第17章 街头

岳玥站在人潮汹涌的街头，眼神冷漠而平静，像一个蓄满了弹药、已经挖好了所有战壕、正静静等待着敌人踏入雷区的指挥官。她没有在街边停留太久，很快便再次拦下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一个她既熟悉又无比厌恶的地址——那是她和张昊的家，或者说，是她用自己项目的奖金和分红全款买下的、名义上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

出租车在装修得相当不错的高档小区门口停下。岳玥付了钱，拎着手提包，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那栋她曾以为会是自己一生归宿的单元楼。电梯平稳上行，冰冷的金属内壁倒映出她那张毫无情绪的脸。家门打开，一股熟悉的、混合着张昊常用的古龙水和淡淡油烟味的气息扑面而来。房子里空无一人，但客厅的沙发上随意扔着他的外套，茶几上还摆着他喝了一半的咖啡杯。这里处处都是另一个人生活的痕迹，像一张无形的网，试图将她重新拉回那个名为“妻子”的、可悲的角色里。

岳玥没有换鞋，径直走到客厅中央。她环视了一圈这个由她一手一脚打造出来的“家”，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她将手提包随手放在餐桌上，然后走到了宽大的落地窗前。窗外是这座城市的黄昏，夕阳将天边的云彩染成一片浓郁的橘红色，绚烂却短暂。

就在这时，被她扔在餐桌上的手机屏幕开始疯狂地、接连不断地亮起。每一次亮起都伴随着一阵短促的振动——那不是电话，而是微信群消息的密集轰炸。岳玥走回餐桌旁拿起了手机。屏幕上，那个名为“相亲相爱一家人”的微信群正以每秒钟数条新消息的速度被顶在聊天列表的最顶端。这个群名，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她点开群聊，最新的消息是张昊的妹妹、她的好小姑子张薇薇刚刚发布的一张图片——那是一张制作精美的官方宣传图，图片中央是一款造型别致的粉色链条包，皮质细腻，金属搭扣上镶嵌着细碎的钻石，在灯光下闪耀着昂贵的光芒。图片的下方用一行优雅的法文小字标注着品牌和“全球限量”的字样。

紧接着这张图片出现的，是她的婆婆用那独特的、充满了掌控欲的嗓门发出的数条长达六十秒的语音信息。岳玥甚至没有点开，就能想象出那里面是怎样一番“甜蜜”的轰炸。前世的她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被这些语音信息麻痹，被那些虚假的夸赞捧上云端，然后心甘情愿地为这一家人的虚荣买单。这一次，岳玥只是冷漠地看着那些绿色的长条气泡。她伸出手指，点开了第一条。

“哎哟，我的好儿媳妇！你可算是下班啦？今天在公司肯定累坏了吧？妈妈真是心疼你呀！我跟你说，今天我们家老张的那些老同事、老邻居一个个都打电话来问我，说咱们家岳玥是不是就是电视上说的那个什么……S级项目的负责人？说你年纪轻轻就这么有出息，简直是光宗耀祖啊！我这心里呀，就跟喝了蜜一样甜！”第二条语音紧随其后。“真的，玥玥，妈不是跟你说客套话。我们老张家能娶到你这么一个懂事又能干的儿媳妇，那真是祖上积了八辈子德了！你现在可是咱们全家的骄傲，是薇薇的榜样！你都不知道，我今天在外面跟人说起你，我这腰杆都挺得比别人直！谁家儿媳妇能有我们家玥玥这么争气？没有！独一份儿！”第三条，第四条……一连串的语音轰炸，每一句话都充满了虚伪到令人作呕的夸赞，每一句都把她捧到了一个“家族荣耀”的至高点上，仿佛她的成功不是她自己拼死拼活换来的，而是这个家庭赐予她的光环。

就在婆婆的语音信息稍作停歇的间隙，小姑子张薇薇的消息立刻精准地切了进来。这一次，她直接在群里@了岳玥。张薇薇：“@岳玥 嫂子，你看到我发的包包图片了吗？好不好看？这可是C家最新出的樱花粉限量款，我们这个圈子里的几个姐妹都已经预定了，下周末有个很重要的名媛派对，大家都要背着去的。我要是没拿到，到时候得多没面子啊。”这条消息发出来还不到五秒，另一条更直接的消息就弹了出来。张薇薇：“嫂子，你现在不是项目负责人了吗？奖金肯定很高吧？这个包不贵，也就五万块钱。你赶紧的，先给我转五万块钱，我现在就去专柜把它定了，晚了可就真的被别人抢走了！我这也是为了咱们家的面子，你想啊，我跟那些富家千金在一起，我穿得好用得好，人家才会高看我们家一眼，觉得我们家有实力，这对我哥未来的生意不也是有帮助的吗？”

好一个“为了咱们家的面子”，好一个“对你哥的生意有帮助”。这套说辞岳玥在前世已经听了不下百遍——小到一支几千块的口红，大到一场十几万的欧洲旅行，每一次她们都用同样的话术，将她们那无底洞般的虚荣心包装成是为了这个“家”的未来在投资。婆婆的文字消息几乎是和张薇薇的第二条信息同时出现的，仿佛两人早已排练了无数次，配合得天衣无缝。婆婆：“哎哟，我的傻女儿，你怎么能这么跟你嫂子说话呢？什么叫让她给你转钱？你嫂子现在是大忙人，是干大事的人，哪有时间去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再说了，你嫂子那么疼你，你又是她唯一的妹妹，别说五万块了，就是十万块，只要你开口，你嫂子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婆婆的这段话看似是在“责备”女儿，实则句句都是在给岳玥施压。她先是点明了岳玥“不差钱”，然后又用“唯一的妹妹”、“什么时候让你失望过”这种话来进行沉重的道德绑架。

张薇薇立刻心领神会地接上了戏。张薇薇：“妈，我知道嫂子最好了！她肯定不会眼睁睁看着我在姐妹圈里丢脸的！对吧，嫂子？@岳玥 你就说句话嘛，你要是现在忙没时间转账，你跟我说一声，我先用信用卡付了，回头你给我报销就行。反正都一样。”婆婆：“玥玥啊，你看薇薇这孩子就是这么个性子急，你也别跟她一般见识。她说的也对，女孩子嘛，在外面就是要打扮得光鲜亮丽一点，才不会被人看不起。你现在是咱们家的顶梁柱，她这个做妹妹的，沾你一点光，也是应该的嘛。你就当是提前给她包个大红包了，啊？”

一唱一和，一捧一压。母女俩的聊天记录在屏幕上飞快地滚动着，像两只贪婪的秃鹫盘旋着、尖啸着，迫不及待地想从她身上撕下一块又一块的血肉。岳玥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看着那些充满了算计和贪婪的文字与符号。她想起了前世，就在她猝死的前一个月，张薇薇也是用同样的理由要走了她刚刚拿到手的六万块季度奖金去买了一块手表。她还记得当时她因为连续通宵身体已经很不舒服，只是稍作犹豫，就被张昊和婆婆轮番上阵地指责为“小气”、“自私”、“没把婆家人当一家人”。最后，她还是拖着疲惫的身体将那笔钱转了过去。而那笔钱换来的不是家人的体谅，而是她们变本加厉的索取。

手机还在不知疲倦地震动着，婆婆和张薇薇见她迟迟没有回复，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和信息轰炸。“嫂子？你在看吗？”“玥玥？怎么不说话呀？是不是工作太累了，睡着了？”“@岳玥 嫂子你看到就回个话啊，专柜那边还等着我确认呢！”岳玥看着那一个个不断跳出的红色@符号，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的手指在冰冷的手机屏幕上缓缓地滑动着，向上翻看着她们那些丑陋的、贪婪的嘴脸。前世那个被这些糖衣炮弹和道德绑架轻易击溃的自己已经死了。这一次，她一个字都没有打。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像在欣赏一出与自己毫无相干的、无比拙劣的独角戏。让子弹，再飞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