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星空

那道微弱的曙光让顾辰看到了更多靠近儿子的可能。为了能有更多与安安相处的时间，他又想出了新的办法。

他发现安安不仅喜欢观察，动手能力也很强。他常常能看见安安一个人蹲在院子里，用几片树叶和几根树枝就能搭建出一个像模像样的小房子。有时候村长给他的一个坏掉的旧算盘，他也能拆开把那些算珠串成各种奇怪的形状玩得不亦乐乎。

一个计划在顾辰的心中悄然成形。

他又一次拨通了林助理的电话。

“顾总！”林助理的声音依旧是那么的受宠若惊，“您有什么吩咐？”

“这次不是书。”顾辰的声音听起来似乎比上次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你去帮我找一个模型，星空主题的，最好是能模拟太阳系行星运转的那种。结构越复杂越好，零件越多越好。对了，要带发光和投影功能的。”

“星空模型？”林助理虽然满心困惑，但这一次他学聪明了，没有多问一句废话，“好的顾总！我立刻去办！保证给您找到全世界最好的！”

林助理的效率一如既往的高。不到两天，一个比上次那个快递包裹要大上好几倍的箱子就再次出现在了清水村的村口。顾辰将那个巨大的箱子一个人费力地搬回了自己那间破屋。

他打开箱子，看着里面那数以千计的密密麻麻的细小零件和一本厚得像字典一样的全英文带电路图的说明书，他这个曾经能轻松看懂上百亿并购案合同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名为“头疼”的感觉。

这个模型的复杂程度远超他的想象。他完全可以再打一个电话让林助理找一个最专业的模型大师飞过来，在几个小时内就把它完美地拼好。但他没有，他知道这不是他想要的。他要的不是一个完美的结果，而是一个可以让他名正言顺地陪在儿子身边一起去完成的过程。

他没有假手于人。他像一个最虔诚的考生，将那本厚厚的英文说明书从头到尾一个词一个词地研究了一遍又一遍。

第二天下午，当安安结束了他下午的“昆虫观察课”，迈着小短腿准备回家的时候，“恰好”路过了顾辰那间破屋的门口。

屋子的门今天并没有关，而是虚掩着。一阵奇怪的叮叮当当的声响从屋里传了出来，勾起了小家伙的好奇心。他停下脚步悄悄地扒在门缝上，睁着一只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偷偷地往里看。

他看到那个总是跟在他身后的“大个子叔叔”此刻正趴在那张破旧的桌子上。他的面前摊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小零件。他的手里正拿着一个小小的螺丝刀和两根细细的电线，对着一张画满了奇怪符号的图纸眉头紧锁，似乎遇到了什么天大的难题。他那双安安已经很熟悉的、布满了伤痕和老茧的大手，在处理那些比米粒还要细小的零件时显得格外的笨拙和滑稽。

“嗯……这个红色的线应该是接在A3接口上……不对……好像是B2……”顾辰正对着那复杂的电路图喃喃自语。

安安看着他那副笨手笨脚的可笑模样，忍不住“咯咯”笑出了声。

屋里的顾辰像是被吓了一跳，他“惊讶”地抬起头看到了门口那个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的小家伙。

“……安安？”他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安安见被发现了，吐了吐舌头转身就想跑。

“别……别走！”顾辰连忙开口，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急切和恳求，“那个……叔叔这里有个东西坏了，怎么也装不好。你……你愿意进来帮叔叔看看吗？”

安安停下了脚步。他歪着小脑袋看着顾辰，又看了看桌上那些他从未见过的新奇的小零件，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能抵挡住那份来自“新玩具”的巨大诱惑。他小步挪了进来。

在接下来的三天三夜里，清水村的村民们时常能看到这样一幅奇怪却又异常和谐的画面。

在顾辰那间破旧的、只能靠一盏昏黄烛光照明的小屋里，一个身材高大却显得有些笨拙的男人，和一个身形小小却显得异常专注的身影，一同趴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他们一起研究着那本天书一样的图纸，一起笨手笨脚地拼装着那个看起来无比复杂的星空模型。

顾辰的那双手习惯了掌控一切，可现在在面对那些比指甲盖还小的精密零件时，却显得那样的无所适从。

“哎呀！”

他又一次因为用力过猛，将一个刚刚才好不容易卡进去的小小齿轮给弄掉了。那个小小的齿轮在地上一弹就滚进了黑暗的床底下。他高大的身躯立刻有些狼狈地趴在地上伸着手在床底下摸索了半天。

“咯咯咯……”

旁边传来一阵清脆的毫不掩饰的笑声，是安安。他看着顾辰那副手忙脚乱的笨拙模样，笑得眼睛都弯成了两道可爱的小月牙。

顾辰从床底下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他看着安安那天真烂漫的笑脸，非但没有感到丝毫的尴尬，心中反而涌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意。他有多久没有听到过这样纯粹开心的笑声了？

安安从最初的只是站在一旁好奇地旁观，到后来看到顾辰找不到某个零件时，会主动地伸出小手，从那一大堆杂乱的零件中精准地将那个正确的递给他。再到后来，他甚至会像个小小的监工一样背着手站在顾辰身边。当顾辰又一次看错图纸把一个行星的轨道装反了的时候，他会伸出自己那胖乎乎的小手指戳一戳图纸，再戳一戳那个装错的零件，然后奶声奶气地提醒道：“……错了。”

“啊？又错了？”顾辰立刻像个做错了事的学生，一脸懊恼地进行检查，“哪里错了？”

安安不说话，只是用他的小手指坚定地指着那个正确的位置。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我明白了！谢谢你啊安安！你可真是太厉害了！”顾辰立刻不吝啬地送上了自己最夸张的赞美。

安安便会有些害羞地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偷偷地向上扬起。

父子俩就在这种无言的却又充满了默契的安静陪伴中，一同度过了三个漫长而又短暂的日夜。

终于在第三天深夜，当最后一个细小的零件被成功地安装上去的时候，那个凝聚了他们父子俩所有心血的星空模型终于完成了。

顾辰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拉上窗帘，让整个房间都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之中。然后他按下了那个红色的开关。

奇迹发生了。

刹那间，无数细碎璀璨的光点从那个小小的模型中投射了出来！它们洒满了整个房间，洒满了那斑驳的墙壁、破旧的屋顶和一大一小两张同样写满了惊喜和震撼的脸庞！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片浩瀚的宇宙之中！一颗颗明亮的行星正拖着长长的光尾在他们身边缓缓地运转。一条由无数星辰汇聚而成的璀璨银河正横跨在他们的头顶。

“哇——！”

安安发出一声充满了惊喜的赞叹。他伸出小手想要去触摸那些近在咫尺的“星星”。他的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倒映着一整片灿烂的星河。

顾辰看着他那张被星光照亮了的纯真的小脸，看着他眼中那从未有过的璀璨光芒，只觉得自分己这几天所有的疲惫和笨拙都那样的值得。

他想，这或许就是他这个不称职的父亲，能为他的儿子摘下的第一片星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