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靠近

夕阳的余晖将葡萄园染成一片温暖的金色，也映照着那个跪在地上肩膀剧烈颤抖的男人。无声的泪水浸湿了他脚下的泥土，仿佛要将他心中那无边无际的悔恨都尽数倾泻而出。

他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夜色彻底笼罩了这片山野，他才像一尊耗尽了所有能量的雕像，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从那以后，顾辰依旧沉默，依旧在村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只是他的目光不再仅仅是追随着那个遥不可及的身影，他开始用一种更加卑微也更加贪婪的姿态，去追寻另一个小小的、牵动着他全部心神的身影。

他的儿子，姜安。

在对待安安时，顾辰展现出了他这一生中从未有过的耐心与笨拙。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商业帝王，他只是一个笨手笨脚的、想要拼命弥补却又不知该从何下手的可悲父亲。他在与村民们那些不经意的闲聊中，努力地搜集着关于安安的一切。

“哎哟，我们安安啊，那可是我们村的小宝贝！这孩子随他妈，聪明！”

“可不是嘛！才两岁多点就认识好多字了！而且啊，他跟别的皮猴子不一样，不爱到处疯跑，就喜欢一个人蹲在田埂上，看那些小蚂蚁小虫子，一看就能看大半天！”

“对对对！上次我还看到他指着一只七星瓢虫问他妈妈，‘妈妈，它背上为什么有七个点点呀？’把他妈妈都给问住了呢！哈哈哈！”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顾辰将这些所有关于安安的细节都像最珍贵的宝藏一样，一一记在了心里。

当天晚上，他破天荒地走出那间破屋，来到村里唯一有信号的村委会门口，给他那个早已急疯了的助理林助理打了这几个月以来的第一个电话。

“顾……顾总！您……您终于联系我了！”电话那头林助理的声音激动得都快哭了，“您在哪儿啊！您没事吧！公司这边……”

“我没事。”顾辰打断了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我需要你帮我办一件事，立刻，马上。”

“您说！顾总！只要您一句话！”

“帮我找一本书，一本儿童版的《昆-虫记》。要图文并茂彩色的，内容最详细最权威的那种。找到后用最快的加急快递寄到这个地址。”

“……昆……昆虫记？”林助理在电话那头彻底懵了。他以为自己这位失踪了几个月的老板联系他，会是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商业决策，却怎么也想不到竟然是为了这么一本儿童读物。

“有什么问题吗？”顾辰的声音冷了下来。

“没……没有！完全没有！”林助理一个激灵立刻回过神来，连忙保证道，“顾总您放心！我保证十二个小时之内，让这本书出现在您指定的地址！”

两天后，一个由无人机空投下来的加急快递包裹精准地落在了清水村的村口。顾辰拿到了那本印刷精美、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昆-虫记》。当天晚上，在那间只有一盏昏黄烛光的小屋里，他这个曾经连集团上百亿的财务报表都只需要花十几分钟就能看完的男人，却像一个即将面临大考的最笨拙的学生，一页一页、一个字一个字地通读着这本写给三岁孩子的科普读物。他将书中所有关于本地常见昆虫的部分都用笔重重地划了出来，蚂蚁的社会分工、蜜蜂的采蜜路径、蝴蝶的变态发育、瓢虫的捕食习性……他背得滚瓜烂熟。

第二天下午，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安安又像往常一样一个人蹲在田埂上。他今天穿着一身姜晚刚给他买的黄色小背带裤，像一颗圆滚滚的小柠檬。他正撅着小屁股聚精会神地看着地上那一排正在搬运一小块饼干屑的黑色蚂蚁，小脸上写满了这个年纪最纯粹的好奇。

顾辰在不远处那棵巨大的核桃树下已经站了很久了。他看着那个沐浴在阳光下的小小身影，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融化了。他深吸一口气，像是要去做一场价值千亿的商业谈判一般，紧张而又郑重。然后他抬起脚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着那个小小的身影走了过去。

他的脚步放得很轻，生怕会惊扰到那个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小小观察家。他走到安安的身边，学着他的样子缓缓地蹲了下来。

安安似乎感觉到了身边多了一个巨大的阴影。他疑惑地抬起头，看到了顾辰这张陌生的、高大的脸。他那双黑葡萄似的大眼睛里立刻充满了警惕，小小的身体下意识地就往后缩了缩，和顾辰拉开了一段安全的距离。

顾辰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刺了一下，但他没有气馁，也没有再靠近。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有些滑稽的蹲着的姿势，将自己的目光也投向了地上那排正在辛勤劳作的小蚂蚁。然后他用一种他自己都觉得无比陌生的、笨拙的讨好语气轻声开了口。

“你也在看蚂蚁啊？”

安安没有回答，只是用那双清澈的黑白分明的眼睛警惕地看着他。

顾辰有些尴尬，但他还是硬着头皮将自己昨天晚上熬夜背下来的知识说了出来。

“你看，它们虽然看起来都一样，但其实分工很明确的。”他指着那群蚂蚁，声音放得格外柔和，生怕会吓到眼前的孩子，“那些负责搬运饼干屑的是工蚁，它们力气最大，负责寻找和搬运食物。还有那些在洞口附近来回巡逻的是兵蚁，它们负责保卫家园，如果遇到危险会第一个冲上去。在它们那个我们看不见的地底下还有一个蚁后，她是所有蚂蚁的妈妈，只负责一件事情，就是不停地生小宝宝。”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尽量让自己的语言显得有趣。说完后他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安安的反应。

安安眨了眨那双大眼睛，似乎对这个高大的陌生人说的话有那么一点点好奇。但他依旧紧绷着小小的身体没有说话，也没有再往后退。

这是一个好的开始，顾辰在心里对自己说。

从那天起，顾辰的“劳动改造”生涯里多了一项新的、也是最重要的内容。每天下午安安在田埂上观察小昆虫的时候，他都会“恰好”出现在不远处。他从不主动上前去打扰，只是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让孩子感到安全的距离，安静地蹲在一旁陪着他。

起初安安对他依旧充满了警惕。只要他一靠近，那个小小的身影就会立刻像一只受惊的小鹿飞快地跑开，去找他的妈妈，或者去找那个他熟悉的“石头叔叔”。

顾辰并不气馁，他只是日复一日地重复着这个过程。安安蹲着看，他就蹲着陪。安安用小木棍去戳一个蜗牛的触角，他就在旁边看着，脸上会不自觉地露出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笑容。安安走，他绝不跟。安安停，他就在不远处停下。

渐渐地，安安似乎也习惯了这个总是远远跟着自己的沉默的“大个子叔叔”的存在。他发现这个叔叔虽然看起来有点严肃，但他从来不会像村里其他大人一样过来打扰他或者抱起他，他只是安静地陪着。

有时候当他对某个新奇的虫子感到困惑，歪着小脑袋自言自语的时候，这个“大个子叔叔”就会像一个会魔法的百科全书一样，用一种很温柔很好听的声音为他解答疑惑。

“你看，这个叫七星瓢虫。它背上有七个点所以叫这个名字。它是益虫哦，专门吃那些会欺负庄稼的蚜虫，所以我们不能伤害它。”

“那个不是蜜蜂，是食蚜蝇。你看它的翅膀只有一对，而且它没有蜂针不会蜇人。它最喜欢模仿蜜蜂的样子，这样别的动物就不敢欺负它了。”

“哦，这个啊，是金龟子。你看它一身亮晶晶的，像不像穿着盔甲的武士？不过它可不是好人，它最喜欢啃食我们果树的嫩叶了。”

顾辰把他从那本《昆虫记》里背下来的所有知识，都用最浅显最童趣的语言，讲给了他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小小听众。

渐渐地，安安不再躲着他了。他甚至会在看到顾辰时不再立刻跑开，而是会犹豫地在原地站一会儿。

再后来，当他发现一只他从未见过的漂亮蝴蝶时，他会下意识地回过头看向不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虽然他还是不敢开口叫他，但是他会伸出自己那胖乎乎的小手指，指向那只蝴蝶，然后向这个高大的沉默的男人投去一束充满了询问和好奇的目光。

而每当这时，顾辰的心都会被一种巨大的、难以言喻的幸福感所彻底填满。

这个微小的、几乎不值一提的变化，对他来说却像是在攀登一座陡峭的万丈悬崖时，抓住的第一根救命的藤蔓。是他在这条看不到尽头的漫长赎罪之路上，备受鼓舞的第一道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