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辰的“劳动改造”生涯,是从一双鞋开始的。
他脱下了脚上那双,由意大利顶级工匠,纯手工定制的、价值数万的牛皮鞋履。然后,走进了村口那家,光线昏暗、货架上落满了灰尘的小卖部。
“老板,有鞋吗?”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正在柜台后面,打着瞌睡的小卖部老板,抬起眼皮懒洋洋地打量了他一眼。
“有啊。”他指了指墙角,一个积满了灰尘的货架,“那儿,自己看。”
顾辰走了过去。
货架上,摆着几双款式老旧的解放胶鞋。上面还带着一股刺鼻的廉价橡胶的味道。
他没有丝毫的犹豫。
“老板,这双,多少钱?”
“十五。”
顾辰付了钱,没有还价。
他就在小卖部的门口,当着老板那,有些诧异的目光,脱下了自己的名牌鞋,换上了那双坚硬得,有些硌脚的,绿色解放鞋。
穿上鞋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仿佛才真正地踏上了这片陌生的土地。
紧接着,他开始在村里四处打听。
最终,他在村东头一间种满了果树的院子里,找到了他的第一个“老师”。
那是村里,一位姓孙的德高望重的老果农。种了一辈子的果树,是村里公认的,最有经验的“土专家”。
“孙大爷,您好。”
顾辰站在院子门口,姿态放得极低。像一个第一次去拜见老师的小学生。
正在院子里,给一棵苹果树,修剪枝条的孙大爷,抬起头,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个,虽然穿着普通,但气质,却怎么也掩不住的,“城里人”。
“你找谁啊?”他的声音,有些警惕。
“大爷,我找您。”顾辰往前走了两步,脸上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张和谦卑,“我……我想跟您,学种果树。”
“学种果树?”孙大爷,停下了手里的剪刀,上上下下地把他又重新打量了一遍,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怀疑。
“你?”他指了指顾辰那张,一看就没怎么晒过太阳的,“小白脸”,“就你这细皮嫩肉的,还学种果树?你知道,什么是剪枝?什么是疏果?什么是打药吗?”
“我不知道。”顾辰摇了摇头,态度异常诚恳,“所以,我才想跟您学。”
“学?”孙大爷,冷笑一声,将手里的剪刀,往旁边一扔,“我告诉你,小伙子,种地,可不是你们城里人,想的那么简单!那是要,天天跟泥巴打交道!是要把腰弯到地里去的!你这身板,我看是吃不了这个苦的。你还是回城里,坐你的办公室去吧!”
说完,他便不再理会顾辰,转身准备继续干活。
“孙大爷!”顾辰却不肯放弃,他往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而提高了几分,“我是认真的!”
“我什么苦,都能吃!只要您肯教我,让我干什么都行!工钱,我一分都不要!我还可以,给您钱!”
孙大爷,再次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看着他那双布满了血丝,却又异常执拗、异常认真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玩世不恭。
只有一种像是要把自己彻底揉碎,再重新来过的决绝。
老人沉默了。
他抽着旱烟,看了他很久,很久。
久到,顾辰以为自己又要被拒绝的时候。
孙大爷,才终于将烟嘴从嘴里拿了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
“……行吧。”他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工钱,我不会给你。钱,我也不会要你的。”
“明天早上,天亮之前,到这儿来。要是迟到了,就别再来了。”
“谢谢您!谢谢您,孙大爷!”顾辰的脸上,露出了这段时间以来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第二天,天还没亮。
当孙大爷打着哈欠,打开院门的时候,就看到那个高大的身影,已经像一尊雕像一样,静静地等候在了门口。
他的手里,拿着从村里借来的锄头和铁锹。
孙大爷没再说什么。
只是默默地递给了,一副粗布的手套和一把沉重的大剪刀。
“跟上。”
就这样,顾辰,这个曾经动动手指,就能撬动上亿资本的商业帝王,正式开始了他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的第一天“学徒”生涯。
他那双习惯了签署上亿合同,习惯了敲击键盘,习惯了被保养得光滑如玉的手。
第一次握住了,那冰冷的,粗糙的农具。
孙大爷,没有因为他是个“新手”,就对他有任何的特殊照顾。
“看到没?这叫,徒长枝!长得快,但不结果,还浪费营养!剪掉!从根部,剪!”
“还有这个!这叫,病虫枝!上面有虫卵!不剪掉,就会传染一整棵树!剪完,要拿远点,烧掉!”
“手腕要用力!别磨磨蹭蹭的!跟个娘们儿似的!”
老人一边用他那丰富的经验,毫不留情地训斥着,一边亲自做着示范。
顾辰,则像一个最听话的学生。
他把老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死死地记在心里。
然后,用他那笨拙的却又异常认真的动作去模仿。
剪刀很锋利。
锋利的枝条也很硬。
很快,他那双戴着手套的手,就被划出了一道道细小的血口子。
手套,很快就磨破了。
锋利的枝条,直接划在了他那细嫩的皮肉上。
很疼。
但他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依旧咬着牙一下一下地,机械地,重复着那个剪枝的动作。
第一天,收工。
当他脱下那双早已被汗水浸透的,破烂手套时。
他的掌心已经是一片血肉模糊。
好几个明晃晃的血泡,触目惊心。
孙大爷,瞥了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从屋里扔给了他一瓶紫药水和一根,生了锈的缝衣针。
“自己,挑破了,上点药。明天,还来不来?”
“来!”顾辰,接过东西,毫不犹豫地回答。
回到那间破败的漏风的小屋里。
他没有开灯。
他就着从隔壁院子里透出来的那点微弱的灯光。
点燃一根蜡烛。
将那根生了锈的针在火上烧了烧。
然后,咬着牙,闭上眼,狠狠地将针尖刺进了自己掌心那个最大的血泡里。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那因为剧痛而猛烈收缩的瞳孔,和额头上瞬间冒出的细密的冷汗,暴露了他此刻所承受的痛苦。
他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方式,将所有的血泡都一一挑破。
然后,笨拙地给自己涂上紫药水。
再用,从旧衣服,撕下来的布条,将那双已经完全不像样的手,一圈一圈地缠了起来。
做完这一切,他才和衣躺倒在那张吱呀作响的破木床上。
一夜无眠。
第二天,天依旧没亮。
他又准时地出现在了孙大爷的院子门口。
一天,两天,三天……
他就像一个不知疲倦的机器人。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从最基础的,辨认农时,修枝剪叶,到后来的,施肥,打药,疏花,疏果……
他像一块,最饥渴的海绵。
疯狂地吸收着所有关于这片土地的知识。
他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脱皮。
他的手上,旧的伤口还没愈合,就又添了新的伤口。最后,结成了一层厚厚的硌人的老茧。
他,渐渐地从一个四体不勤,五谷不分的“小白脸”。
变成了一个,看起来和村里其他农夫没什么两样的黝黑,沉默的,庄稼汉。
唯一不变的是,每天傍晚,当他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那间小屋后。
他都会雷打不动地,站在那个小小的窗口前。
静静地看着,隔壁那个院子里,那道他熟悉到刻骨的身影。
看着她晾晒衣服。
看着她在院子里陪着那个叫“安安”的小男孩做游戏。
看着她脸上那他再也无法拥有的温柔的笑容。
这是他一天之中唯一的慰藉。
也是支撑着他,在这场无望的自我救赎中坚持下去的唯一的动力。
这天傍晚。
夕阳,将天边烧成了一片,瑰丽的火红色。
姜晚,正抱着安安从田边的小路上走过。
安安的小手里,还拿着一个刚刚用狗尾巴草编成的小兔子。
“妈妈,你看!兔子!”
“嗯,真好看。是石头叔叔给你编的吗?”
“嗯!”
母子俩正笑语嫣然地说着话。
突然,姜晚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无意中瞥向了不远处,孙大爷家的那片果园。
她看到一个高大的、黝黑的、有些笨拙的身影正赤着上身,在夕阳下费力地挥舞着一把锄头给果树松土。
汗水,顺着他那轮廓分明的脊背线条,不断地滑落。
他那双手上,缠着早已看不出本来颜色的肮脏的布条。
是,顾辰。
姜晚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她的脚步,只是非常短暂地停顿了一秒。
但她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表情。
她没有惊讶,没有好奇,更没有一丝一毫的动容。
她只是,像看到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正在田间劳作的陌生农夫一样。
抱着怀里的孩子,目不斜视地头也不回地走了过去。
只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
当她转过身去的那一刻。
她的心中,那片她以为早已古井无波的湖面。
似乎还是泛起了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