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总!您要去哪儿!顾总!”
林助理那惊慌失措的喊声,被重重地,关在了身后那扇厚重的实木门里。
顾辰,像一头挣脱了所有枷锁的困兽,头也不回地冲进了电梯。
这一次,他没有再开那辆与这里格格不入的黑色宾利。
他也没有再穿那身纤尘不染的名牌西装。
当他,在第二天下午,再一次风尘仆仆地出现在那个他发誓再也不愿踏足的村口时。
他,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他背着一个看起来有些陈旧的简单的旅行包。
身上穿着一件最普通的灰色连帽卫衣和一条已经洗得有些发白的牛仔裤。脚上是一双沾满了泥点的白色运动鞋。
他刮掉了胡子,剪短了头发,脸上还戴着一个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的黑色口罩。
他就那么,一个人静悄悄地,像一个落魄的无家可归的旅人,再,踏上了这片曾让他心碎绝望的土地。
这一次,村口没有了采摘节时的喧闹和繁华。
只有几个,坐在榕树下晒着太阳,聊着闲天的老人。
他们看到他这个陌生人也只是随意地抬起眼皮,瞥了一眼,便又继续聊起了自家的长短。
顾辰,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凭着记忆,穿过那些熟悉的乡间小路。
绕过了,那个正在拔地而起的现代化的加工厂工地。
最终,停在了一处安静的院落门外。
那是一个用竹子做成篱笆的小小的院子。
院子里,种满了各种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草。还有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小小的鱼池。
一个,穿着一身粗布衣衫的女人,正背对着他,蹲在院子中央的晾晒架前,将一簸箕刚刚采回来的,还带着露水的草药,均匀地摊开。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为她的侧脸和发梢,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的光晕。
岁月静好。
顾辰就那么站在门口,贪婪地看着这幅,他只在梦里才敢奢望的画面。
他的脚步,像是被钉在了原地,再也无法向前移动分毫。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
院子里那个一直专心晾晒着草药的身影,突然停下了动作。
她缓缓地,站起身。
缓缓地,转过了头。
四目相对。
这一次,姜晚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的意外。
仿佛,她早就料到他会再来。
她的眼神里,也依旧没有一丝一毫的波澜。
只有,一片比上次更加冰冷更加疏离的漠然。
她甚至都懒得再开口,去问他“你来干什么”。
她只是用一种在看一个赖在自家门口,不肯离去的讨厌的流浪狗一般的眼神,看着他。
然后,直接下了最冰冷的逐客令。
“滚。”
一个字。
干脆利落。
不带任何的多余的情绪。
换做是以前,不哪怕是换做上一次。
听到这个字,顾辰,可能都会被那巨大的羞辱和心碎所击溃,然后,仓皇地逃离。
可这一次。
他没有。
面对姜晚那冰冷如霜的眼神,和那毫不留情的驱逐。
他没有,再像上次那样失魂落魄。
他也没有开口去为自己辩解一句。
他只是,站在门口一动不动。
用一种,近乎哀求的充满了无尽悔恨和卑微的目光,深深地望着她。
然后,他选择了最原始最笨拙,也最……无赖的一种方式。
留下。
不走。
两人就这么一个站在院内,一个站在院外,隔着一道脆弱的竹篱笆,遥遥地对峙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最终还是姜晚先败下了阵来。
她厌恶地皱了皱眉,仿佛再多看他一眼,都是一种对自己眼睛的污染。
她转过身,不再理会他,继续去忙自己手里的活计。
而顾辰,则像是得到了某种默许一般。
他缓缓地松开了那双因为紧张而一直死死攥着的拳头。
他没有再上前一步,去打扰她。
他只是转过身,拖着那个简单的行囊,默默地离开了。
他没有离开村子。
他开始在村里,漫无目的地打听。
“大叔,您好,跟您打听个事儿。”他拦住一个,扛着锄头,准备下地的村民,声音沙哑,却又刻意地放得很温和。
“啥事啊?”那村民,警惕地打量着他。
“是这样的,我想在村里,长住一段时间。请问,这村里有没有空着的老房子,可以出租的?”顾辰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和善一些。
“租房子?”那村民,愣了一下,“我们这穷山沟,哪有人来租房子住?你……是来干啥的?”
“我……我是个作家,想来这边体验生活,找找灵感。”顾辰随口胡诌了一个理由。
“哦……作家啊!”那村民一听,警惕心顿时就放下了一半,脸上还露出了一丝敬佩的神色,“那你可来对地方了!我们这儿,山好水好空气好,保证你有灵感!”
他热情地指着不远处,一排破旧的房子。
“你看到没?那排房子,都是空着的!村里年轻人,都出去打工了,就剩下些老头老太太。你要是想租,我带你去问问!”
“谢谢您,大叔。”顾辰连忙道谢,“不过,能不能……麻烦您,带我去看看,离……离姜晚家最近的那一间?”
“离小姜家最近的?”那村民,更惊讶了,“你认识我们小姜?”
“不……不认识。”顾辰的心,刺痛了一下,但他还是,面不改色地说道,“我只是,在电视上,看到过她的报道。很佩服她,想……想离她近一点,学习一下。”
“哦哦哦!原来是这样!”那村民恍然大悟,脸上的笑容更热情了,“那敢情好!我们小姜,可是我们全村的骄傲!走走走!我带你去!离她家最近的,就是栓子家的老屋了!栓子两口子,去城里带孙子了,那屋子空了好几年了!”
在那个热心村民的带领下,顾辰很快就租下了那间紧挨着姜晚家院子的破旧空屋。
那与其说是屋子,不如说是一个随时都可能会倒塌的危房。
土坯的墙壁上,布满了蜘蛛网一样狰狞的裂纹。屋顶甚至还有几个破了的洞,能直接看到外面的天空。
屋子里除了一张布满了灰尘的破木床,和一个缺了条腿的烂桌子,便再也没有任何的家具。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因为常年无人居住而产生的霉味。
“那个……小伙子,这……这条件,是差了点。”带他来的村民,看着眼前这景象,都有些不好意思了,“你要是不嫌弃的话……”
“不嫌弃!一点都不嫌弃!”顾辰立刻打断了他,他看着眼前这间破败不堪的屋子,眼中,却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这里,很好!非常好!大叔,我就租这儿了!房租多少钱?”
“房租?”那村民,愣了一下,随即憨厚地摆了摆手,“嗨,这破房子,要啥房租啊!你随便住就行!平时帮着照看一下,别让它塌了就行!”
“那不行!”顾辰的态度,异常坚决,“规矩,就是规矩。”
他打开自己那个,简单的行囊,从里面拿出了他身上仅有的所有的现金。
大概,有两三万块。
他没有数,直接将那沓钱都塞到了那个村民的手里。
“大叔,这是一年的房租。您一定要收下。要是不够,您随时跟我说。”
“哎哟!这……这太多了!太多了!”那村民被手里这沓钱吓了一跳,连忙要推辞。
“不多。”顾辰却不容置疑地将他的手推了回去,“就这样说定了。”
送走了那个还有些云里雾里的村民。
顾辰,关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
他将那个简单的行囊扔在墙角。
然后走到了那扇唯一还算完好的小小的窗户前。
透过窗户的缝隙,他可以清晰地看到隔壁那个小小的院子。
看到,那个他心心念念的身影,正在晾衣架下晾晒着一件小小的天蓝色的儿童背带裤。
他的心,瞬间像是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地抚摸了一下。
酸涩而又温暖。
他知道,从今天起。
这里,就是他的全世界。
他,这个曾经的商业帝王,将在这里以一个最卑微的邻居的身份。
正式开启他那漫长,艰辛,而又甘之如饴的“劳动改造”生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