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狩猎

地下室里，没有窗户，分不清昼夜。

姜晚坐在那张冰冷的旧木床边，轻轻地抚摸着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那里，是她唯一的亲人，也是她未来的全部希望。

她已经收拾好了行囊，那个小小的、半旧的背包，就立在墙角，里面装着她全部的家当，和一份崭新的人生规划。

她准备躺下休息一会儿，为明天一早的离开，积蓄最后一点体力。

然而，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那床散发着霉味的、潮湿的被褥时——

“哐当！”

一声刺耳的巨响，猛地划破了地下室的死寂。

那扇本就摇摇欲坠的、锈迹斑斑的铁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极其粗暴的方式，狠狠地一脚踹开。

门板撞在潮湿的墙壁上，震落了簌簌的墙灰。

一个穿着剪裁合体的高定套装、脚踩着七厘米细高跟鞋的女人，就这么逆着走廊里昏暗的光，出现在了门口。

她的身影，与这间阴暗、潮湿、充满了腐败气息的地下室，形成了一种荒谬而又触目惊心的对比。

看清来人的那一刻，姜晚心中那最后一丝关于“逃离”的侥幸，也随着那一声巨响，被彻底地击得粉碎。

白琳。

她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白琳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她抬起一只带着精致蕾丝手套的手，在自己的鼻尖前，十分嫌恶地扇了扇，仿佛这里的空气，是什么致命的毒气。

她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居高临下的厌恶与轻蔑。那双画着精致眼线的眼睛，像是在巡视一个肮脏的垃圾堆，目光里充满了鄙夷。

“啧啧，我的天，这是什么地方？人住的吗？”白琳的声音，像她的高跟鞋一样，又尖又利，带着一种刻意的、夸张的惊讶，“我还以为是哪个下水道的入口呢，一股子馊味儿。”

她终于抬起脚，小心翼翼地，像是在躲避什么看不见的脏东西一样，踩着她的名贵高跟鞋，走了进来。

鞋跟踩在潮湿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而清晰的声响，一步一步，都像是踩在姜晚的心上。

她的目光，如同巡视般，在这间不足十平米的、简陋到极致的地下室里扫了一圈。那张破旧的木床，那个半旧的背包，墙角堆着的几个空泡面桶……最后，她的视线，终于停在了那个坐在床边、脸色苍白如纸的姜晚身上。

“哎哟，我当是谁呢，这么有闲情逸致，在这种地方体验生活。”白琳夸张地捂住了嘴，但眼神里却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恶毒的笑意，“原来是我们离家出走的顾太太啊。不对，现在应该叫……无家可归的流浪狗？”

姜晚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看着眼前这个妆容精致、浑身名牌、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女人。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那张她曾经以为已经彻底封存起来的、无形的大网，在这一刻，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具象的一角。

白琳见她不说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她走到姜晚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姿态，像是在欣赏一件自己亲手摧毁的、有趣的战利品。

“怎么不说话了？我亲爱的‘顾太太’。”白琳故意加重了那三个字的读音，语气里充满了讽刺，“当初在学校里那副清高孤傲的样子呢？那股子‘我与你们这些凡夫俗子不同’的劲儿呢？怎么现在，混成这副鬼样子了？”

她伸出穿着细高跟的脚，用那昂贵的鞋尖，轻轻地踢了踢姜晚脚边的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她昨天吃剩的半个馒头。

“啧，就吃这个？”白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嫌弃的表情，仿佛看到了什么令人作呕的东西，“姜晚啊姜晚，我有时候真挺佩服你的。放着好好的、锦衣玉食的顾太太不当，非要跑到这种地方来，吃糠咽菜，睡下水道。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癖好啊？”

姜晚终于抬起了头，她的目光很冷，像一潭结了冰的、深不见底的湖水。

“你怎么找到我的？”她的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平静。

“找到你？很难吗？”白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问题，她咯咯地笑了起来，笑声在这狭小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刺耳，“我亲爱的姜大才女，你该不会真的以为，你换张手机卡，坐上一趟绿皮火车，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二线城市，就能从顾家的天罗地网里逃出去了吧？”

她弯下腰，凑近姜晚，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了恶意的声音说道：“你太天真了。天真得……有点可怜。”

“你是不是很好奇，为什么你面试了那么多家公司，没有一家敢要你？”

“你是不是也很奇怪，为什么你病得快死了，躺在路边，会那么‘巧’地被人发现，还帮你垫付了医药费？”

白-琳直起身，脸上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胜利者的快感。

“因为，你从始至终，就没逃出过我们的视线啊。”她摊了摊手，动作优雅，语气却残忍得像一把刀，“哦，忘了告诉你了。昨天晚上那个‘路过’的‘好心人’，是我安排的。不然你以为呢？你真以为自己是什么偶像剧女主角，随便晕倒在路边，都能遇到王子吗？”

“至于找到你这里……”白琳脸上的笑容，变得越发得意和轻蔑，“那就更简单了。你知道顾氏集团内部，有一套覆盖全国主要城市的医疗信息联网系统吗？只要是用身份证挂的号，住的院，系统里都会有记录。你前脚刚被救护车拉进医院，后脚，你的就诊记录和病历，就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我的办公桌上。”

姜晚的心，一寸寸地沉了下去，沉进了无底的深渊。

原来是这样。

从她踏入这座城市的第一天起，她所有的努力，所有的挣扎，都只不过是一场被人在暗中操控、冷眼旁观的、可笑的独角戏。

她以为自己逃出生天，其实，只是从一个大的牢笼，换到了一个小的牢笼而已。

那只看不见的、织网的手，一直都在。

“怎么样？是不是很惊喜？很意外？”白琳欣赏着姜晚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心中涌起一阵病态的、极致的快感，“看到你现在这副落魄潦倒、像条狗一样的样子，我真的……特别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