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盘下大楼

雨点敲打在破旧的自行车车架上，发出单调的声响。林晚秋站在泥泞中，遥望着那栋红砖小楼，直到天色完全暗淡下来，她才调转车头，顶着风雨返回学校。她的心中，一团火热的岩浆正在奔腾。目标已经锁定，接下来就是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将这块未来的黄金地段牢牢地攥在自己手里。

她没有贸然行动。她知道，以自己一个在校大学生的身份，直接跑去跟一个濒临倒闭的国营大厂谈资产转让，无异于痴人说梦，只会被当成骗子或疯子赶出来。她需要一个敲门砖，一个能让她坐到谈判桌前的中间人。而这个人选，非李建国莫属。

第二天下午，林晚秋再次提上了精心挑选的礼物——两条在当时非常稀罕的“红塔山”香烟和一瓶包装精美的“五粮液”，来到了省纺织二厂的家属院。“哎哟！晚秋！怎么又是你！不是跟你说了嘛，来就来，千万别带东西，你怎么就不听呢！”李建国看到林晚秋，脸上笑开了花，嘴上却假意埋怨着，手却很诚实地接过了东西。

“李厂长，我这不是快放寒假了嘛，特地来跟您辞个行。”林晚秋笑着说道，“这一个学期，多亏了您的提携，我才能有机会锻炼自己，还挣了点生活费。这点东西您要是不收，我这心里可过意不去。”

“你这孩子，就是太懂事！”李建国将她让进屋，亲自给她泡了杯好茶，“说起来，我倒是要感谢你。上次那笔单子做成之后，咱们厂在省外贸系统里都出了名！好几个兄弟单位的厂长都跑来跟我打听是从哪儿请来的高人呢！哈哈！”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家常，林晚秋看准时机，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了出来。“李厂长，其实我今天来，除了感谢您，还有一件事想向您这位前辈请教请教。”她端起茶杯，姿态放得极低，一副求知上进的晚辈模样。

“哦？什么事？你说！只要是我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李建国拍着胸脯说道。

“是这样的。”林晚秋放下茶杯，表情变得严肃起来，“我最近在看报纸，发现上面总说要改革，要盘活国营企业的闲置资产，鼓励多种所有制经济共同发展。我对这些政策特别感兴趣，但是又看不太明白。就想问问您，像咱们市里，这个‘闲置资产处理’具体是怎么个章程啊？”

李建国没想到她会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你这小丫头，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啊！不好好谈恋爱、看电影，倒关心起国家大事来了！不过，有这个觉悟，好！非常好！”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以一个资深国营厂长的身份为林晚秋“科普”起来。“这事啊，说白了，就是厂子大了，总有些用不上的地方。比如废弃的仓库啊，不住人的宿舍楼啊，空着也是空着，还得花钱维护。现在上面的意思是，这些东西可以租出去或者包出去，让有能力的人去搞活，厂里也能收点租金，减轻点负担。”

“那……私人也能承包吗？”林晚秋抓住关键，追问道。

“能！怎么不能！”李建国一挥手，“政策都写着呢！只要你的方案能给厂里带来效益，能解决就业问题，别说是私人了，就是外星人来了，厂里都欢迎！就怕没人敢接这个烂摊子啊！”

铺垫得差不多了，林晚秋终于抛出了她的真正目的。“李厂长，我……我就是前段时间骑车路过火车站那边，看到红星纺织厂那栋废弃的职工宿舍楼孤零零地立在那儿，风吹雨淋的，觉得特别可惜。”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着李建国的脸色，“我就在想，那么大一栋楼，要是能利用起来该多好啊。既能为国家盘活闲置资产，说不定还能解决一些人的住宿问题。我就是有这么个不成熟的想法，想着能不能……”她的话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李建国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他看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女孩，仿佛是第一次认识她。“晚秋，你的意思是……你想把那栋楼盘下来？”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我只是有这么个想法。”林晚秋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我知道我一个学生，说这话有点不自量力。但我就是觉得，眼看着国家的好资产就那么荒废了，心里着急。我就想，能不能为国家分分忧，哪怕是尽一点微薄之力呢……”这番话说得，可谓是“觉悟”极高。

李建国被她这番“为国分忧”的言论给彻底镇住了。他看着林晚秋，心中的欣赏瞬间上升到了另一个高度。一个在校的女大学生，不仅专业能力顶尖，思想觉悟竟然也这么高！这简直就是国家未来的栋梁啊！“好！有志气！”李建国激动地一拍桌子，“晚秋，你这个想法非常好！你放心，这件事，我帮你！”他当即说道，“红星纺织厂的张厂长，跟我是一个系统的老战友！他们厂现在确实困难，正急着处理那栋楼呢！我明天就给他打电话，帮你牵线搭桥！你这个觉悟，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也得支持你！”

在李建国的亲自背书和引荐下，林晚秋很快就见到了红星纺织厂那位愁眉苦脸的张厂长，以及负责资产处置的王科长。会面的地点，就在那栋破旧的三层小楼前。

“张厂长，王科长，您二位好。我叫林晚秋，是省大的学生。”林晚秋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

“哦，你就是老李说的那个……想承包我们这栋楼的女大学生？”王科长挺着个啤酒肚，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晚秋，眼神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任。在他看来，这不过是小孩子过家家的胡闹。

林晚秋没有理会他轻视的目光，而是从自己那个洗得发白的布包里掏出了一份她熬了好几个通宵才写出来的、厚达十几页的《关于红星纺织厂三号宿舍楼承包及改造的可行性计划书》。“两位领导，我知道我一个学生的身份可能很难让你们信服。所以我把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都写在了这份计划书里，请两位审阅。”她将计划书递了过去。王科长不情不愿地接过来，随意地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却渐渐变了。张厂长也好奇地凑了过去。

只见那份计划书上，不仅用极其详尽的数据分析了当前省城住宿市场的巨大缺口，还极具前瞻性地提出了一个在当时非常新颖、极具吸引力的概念——将这栋废弃的宿舍楼改造成一个能专门接待外地客商、港澳同胞甚至是外国友人的“新式招待所”。计划书里，她将招待所分为高、中、低三个档次，有带独立卫生间的“标间”，有干净整洁的“四人间”，甚至还规划了提供西餐和咖啡的“商务洽谈区”。里面的每一项规划，都精准地切中了当下市场的痛点。

“这……这都是你想出来的？”张厂长看着那份堪比专业报告的计划书，震惊地问道。

“是的，张厂长。”林晚秋平静地回答，“我认为，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来省城的客商会越来越多，他们需要一个比国营招待所更舒适、更体面、服务更好的地方。我们这栋楼的位置，虽然现在看起来偏僻，但一旦火车站扩建完成，这里将会是寸土寸金的黄金地段。”她这番话，让张厂长和王科长都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的谈判，几乎成了林晚秋一个人的表演。她抓住了当时国家允许私人承包、租赁国营闲置资产的政策空子，又以李建国的关系作为背书，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有能力、有背景、有远见、还有着极高“思想觉悟”的理想承包者。最终，在一场拉锯式的谈判后，林晚秋以一个低得令人咋舌的、几乎是白送的价格——每年一千块租金，成功地买断了这栋三层小楼长达十年的使用权！

在红星纺织厂那间简陋的办公室里，当林晚秋用微微颤抖的手在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承包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时，她之前通过各种方式积累下的所有积蓄几乎在这一刻被全部掏空。但她没有丝毫的害怕与不安。她走出办公室，回头看了一眼那栋在冬日暖阳下显得有些萧瑟的红砖小楼。她知道，从这一刻起，这里就是她商业帝国的第一个据点，是她在这波澜壮阔的八零年代打下的第一片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