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夫人的马甲又掉了!
豆芽
2026-05-25 15:03
宴会厅一角那凝固的空气,随着侍者前来引导宾客入席的动作而重新流动起来。裴桑榆脸上那瞬间的凝滞很快便被更加完美的笑容所取代,她松开舒窈的手,姿态自然地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交锋从未发生过。
主桌被设在宴会厅最中央的位置,视野开阔,也意味着坐在这里的人,将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
纪凛的父亲,一位面容清癯、神情严肃、不怒自威的中年男人,坐在主位。纪夫人则紧挨着他。
纪凛被安排在了父亲的左手边,而舒窈的座位,就在纪凛的身旁。紧接着舒窈的,便是裴桑榆。这个安排极其微妙,将舒窈夹在了纪凛和裴桑榆之间,让她像一个被强行嵌入的异物,左右为难。
晚宴正式开始,精致的主菜被侍者依次端上。
主桌上的气氛,在短暂的沉默后,被裴桑榆再次轻而易举地掌控。她没有再看舒窈一眼,仿佛舒窈只是纪凛身边一件不会说话的摆设。她将全部的火力,都用一种更高级、更柔软的方式,对准了纪凛。
她拿起刀叉,看了一眼纪凛盘中那块几乎全熟的牛排,故作惊讶地掩唇一笑,对着纪夫人说道:“伯母,我记得纪凛以前最讨厌吃熟透的牛排了。小时候我们两家一起去西餐厅,他非要点一份三分熟的,结果被伯父亲手拎回家教训了一顿,说他茹毛饮血,一点大家风范都没有。我还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碰熟牛排了呢。”
纪夫人闻言,立刻被逗笑了,看向自己儿子,眼神里带着一丝怀念:“你还记得这事儿呢?可不是嘛,这小子从小就犟,你伯父说东他偏要往西。现在长大了倒是沉稳了不少,不过这口味怎么也变了?”
纪凛的父亲,那位一直沉默着的纪家长辈,也难得地抬了抬眼皮,嘴角似乎有了一丝松动的痕迹。
裴桑榆的目光转向纪凛,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是啊,纪凛,你现在怎么改吃全熟的了?难道是怕再被伯父教训?”
纪凛切割牛排的动作没有停顿,他头也没抬,只是淡淡地吐出两个字:“胃不好。”
这冷淡的回应并没有让裴桑榆感到丝毫尴尬,她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一样,立刻露出了关切的神情,语气也变得温柔起来。
“胃不好?怎么会呢?在国外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是不是回国接手公司之后太累了,三餐不规律?我跟你说,你可千万不能仗着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胃病这个东西最难养了。我认识一个欧洲很有名的消化科专家,回头我把他的联系方式给你,你抽空去做个检查,可别拖着。”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他身体的关心,又不动声色地再次强调了两人曾一同在国外生活的亲密过往。
“桑榆就是心细。”纪夫人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有些不满地瞥了一眼从头到尾都埋头切着自己盘中食物的舒窈,“不像有些人,除了吃,什么都不知道关心。”
舒窈仿佛没有听见纪夫人的指桑骂槐,她只是用叉子叉起一小块切好的牛肉,小口地放进嘴里,安静地咀嚼着。她的姿态很优雅,动作不急不缓,仿佛盘中的食物是全世界最值得她专注的东西。
裴桑榆见状,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冷笑,随即又将话题引向了另一个方向。
“说起来,纪凛,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十六岁那年夏令营,晚上偷跑出去看萤火虫,结果迷路了,最后还是我把你带回来的?你当时吓得脸都白了,还嘴硬说自己不怕。要不是我认识路,我们俩估计就得在山上喂蚊子了。”
这个带着点糗事性质的故事,立刻引来了同桌几位长辈的善意哄笑。
“哦?还有这事?这小子居然还怕黑?”一位与纪家交好的叔伯辈笑着打趣道。
“可不是嘛。”裴桑榆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笑意,“他从小就这样,看着天不怕地不怕的,其实胆子特别小。我们两家以前住一个社区,他晚上都不敢一个人走那条种满了法国梧桐的小路,每次都要拉着我,或者让我爸妈送他到家门口才行。”
纪凛握着刀叉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他终于停下了切割的动作,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冷冷地看向裴桑榆,其中翻涌着显而易见的、压抑着的不悦。
但裴桑榆却仿佛没有看到他警告的眼神,依旧笑意盈盈地对着满桌的长辈们,将她和纪凛之间那段名为“青梅竹马”的、外人无法介入的历史,用一个个生动有趣的细节,娓娓道来。
在她的讲述中,纪凛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冷漠疏离的纪氏总裁,而是一个有着各种小缺点、会被她调侃、只在她面前展露过脆弱一面的、活生生的人。
而她,裴桑榆,是唯一了解那个纪凛的人。
在这场由裴桑榆主导的、充满了欢声笑语的追忆中,舒窈被彻底地隔绝在外。
她像一个无意中闯入别人家庭录影带放映现场的陌生人,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那些共同的记忆,那些心照不宣的眼神,那些只有彼此才懂的笑点,都像一堵堵无形的、透明的墙,将她密不透风地包围起来,让她显得格格不入,多余又可笑。
她没有试图插话,也没有抬头去看任何人的表情。她只是在吃完自己盘中的食物后,端起了手边的水杯,小口地喝着水。那份极致的平静,与主桌上其乐融融的热闹气氛形成了鲜明的、诡异的对比。
而在主桌不远处,一个同样被绿植巧妙隔开的角落里。
言澈正百无聊赖地晃着杯中的红酒。
他被家里老爷子一个电话从咖啡馆抓了过来,以言氏家族继承人的身份,出席这场他毫无兴趣的商业宴会。他本以为今晚会和以往一样,在应付完几个老古董的寒暄后,找个角落躲到宴会结束。
却没想到,能看到这么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饶有兴致地落在主桌上。
他看到了裴桑榆。那位享誉国际的钢琴家,正如何用最温柔的语调,说着最诛心的话,将整个饭局的节奏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手段高明,确实是个难缠的对手。
他又看到了自己的发小,纪凛。那个在商场上杀伐果断、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正黑着一张脸坐在那里,像一尊快要爆发的火山,却因为某些原因不得不强行压抑着。那副憋屈又无可奈何的样子,言澈已经很多年没有见过了,实在是……有趣。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被彻底孤立的女孩身上。
舒窈。
她穿着一身他从未见过的白色礼服,画着精致却疏离的妆,安静地坐在那里。在周围所有人的欢声笑语中,她的沉默和置身事外,显得如此突兀,又如此……和谐。
她就像一个顶级的旁观者,冷眼看着眼前这场闹剧,仿佛这一切都与她无关。没有愤怒,没有窘迫,没有丝毫求助的眼神。那份平静,甚至比纪凛那张冰山脸还要冷上三分。
她被所有人当成了闯入者,可她的姿态,却仿佛在说——你们所有人,都与我无关。
言澈的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他端起酒杯,对着那个遥远的、安静的身影,无声地抬了抬。
有意思。
真是太有意思了。
这个看似柔弱、被逼到绝境的小设计师,身体里好像藏着一个连他都看不透的、巨大而有趣的灵魂。
他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舌尖尝到的,除了酒的醇香,还有一丝名为“期待”的、更加醉人的味道。他很期待,这个被他亲手点醒、推了一把的女孩,接下来,会如何应对这场鸿门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