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傀儡

舒窈独自一人站在那面巨大的落地镜前。

镜子里，倒映出一个她从未见过的自己。精致，美丽，却又陌生得可怕。

她的心中没有任何喜悦，也没有任何波澜。

她清楚地知道，这身精心打造的装扮，并非为了让她变得美丽，更不是为了取悦她自己。

它只是一个标签、一个符号。

一个为了让她完美地嵌进“纪凛妻子”这个角色里而量身定制的皮肤。

她只是一个道具，一个被精心包装后，符合纪凛审美、能够在他今晚那个名为“家庭宴会”的战场上，被当做武器或盾牌来使用的、合格的道具。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没有动，也没有去看时间。在这个空间里时间似乎失去了意义。不知过了多久，楼下传来了汽车引擎的声音，紧接着是别墅大门被打开的动静。

她知道纪凛回来了。

果然，没过几分钟，一阵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偏厅门口。

舒窈从镜子里看到了那个走进来的男人。

他换下了一身商务正装，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的深灰色高领羊绒衫和黑色长裤，少了几分商场上的锐利，却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与压迫感。

纪凛的目光落在镜中的舒窈身上，只停留了短短两秒。

在那两秒里，舒窈清晰地看到，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不易察れません的、类似于审视一件定制商品是否合格的满意。

仅此而已。

他没有说任何话，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只是抬了抬下巴，一个极其简洁的示意动作，然后便径自转身朝着玄关的方向走去。

舒窈立刻明白了那个动作的含义——跟上。

她提起那并不算累赘的裙摆，踩着脚下那双让她有些不习惯的高跟鞋，快步跟了上去。从始至终，她都没有开口询问要去哪里、去做什么。

因为她知道，他不需要她的疑问，她只需要服从。

一辆黑色的劳斯莱斯早已静候在门外，司机恭敬地为两人拉开车门。

车内空间宽敞而安静，真皮座椅的冷香与纪凛身上那股清冽的木质香调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属于他的气息。

一路无话。

汽车平稳地驶离了凛园，沿着盘山公路一路向上，最终在一座灯火辉煌、气势恢宏的半山宅邸前缓缓停下。

当舒窈挽着纪凛的手臂，以“纪太太”的身份第一次踏入这座属于纪家的老宅时，她立刻就明白了今晚这场“表演”的难度。

大厅里水晶吊灯璀璨、光可鉴人、衣香鬓影、宾客云集。悠扬的小提琴声在空气中流淌，但那份优雅的背景音却丝毫无法掩盖住人群中那些低声的、热切的交谈。

在他们走进来的那一瞬间，舒窈清晰地感觉到，至少有数十道目光如同探照灯一般，齐刷刷地投射到了自己身上。

那些目光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审视，带着评估货品般的探究，甚至还有一丝丝藏得并不算深的、居高临下的轻蔑。

她仿佛是一个被突然推上展台的秘密展品，被迫接受着所有人的检阅。挽着纪凛手臂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了些许。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僵硬，身旁的男人微微侧头，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毫无温度的声音说道：“放松点，别像第一次上台。”

舒窈深吸了一口气，僵硬的背脊稍稍放松了些。

她不是第一次上台，但却是第一次以这种荒诞的身份，登上这样一个完全不属于她的舞台。

在大厅一角，一个保养得宜、穿着一身墨绿色丝绒旗袍的贵妇，正端着酒杯与几位同样身份的太太们谈笑风生。她发髻梳得一丝不苟，脖颈上那串价值不菲的翡翠珠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而冰冷的光。

那就是纪凛的母亲、纪夫人。

她看到了向自己走来的儿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许。当纪凛带着舒窈走到她面前时，纪夫人的目光只是用眼角冷淡地、飞快地瞥了舒窈一眼，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摆设，随即又立刻转回头对着身边的朋友们继续之前的话题。

“……所以说啊，我早就跟我们家老张说了，高尔夫这种东西还是要找专业的教练才行，自己瞎琢磨，不是把腰给闪了，就是把手腕给扭了，何必呢？”

她声音不大，却足以让身边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仿佛舒窈只是一个透明的、不存在的背景板。

周围的几位太太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也都很有默契地没有将话题引到纪凛带来的这个陌生女孩身上。

对于母亲这种近乎无视的怠慢，纪凛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早已习以为常。他对此视若无睹，只是冲着那几位太太微不可见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便带着舒窈径直穿过了人群。

他将她安置在了宴会厅一个相对安静的、靠近露台的角落。那里摆放着几盆高大的绿植，巧妙地隔绝了大部分的视线。

他从路过的侍应生托盘里为她拿了一杯金黄色的香槟，递到她手中。

然后，他便站在她身边不再说话，只是目光淡漠地看着远处的人群，仿佛在寻找着什么。

舒窈握着冰凉的杯脚，也沉默地站在他身边。她明白，她今晚的任务就是在这里扮演好一个安静而美丽的人形立牌。

然而，麻烦总是不请自来。

“哎呀，这不是纪凛吗？”一个略显热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舒窈转过头，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女人正端着酒杯，满脸堆笑地朝他们走来。她身上的珠宝略显俗气，显然是想努力融入这个圈子却又差了点底蕴。

纪凛微微颔首，语气平淡：“王阿姨。”

这位王阿姨显然是与纪家沾亲带故的某个远房亲戚，她的目光一刻也没离开过舒窈，那眼神里的好奇几乎要溢出来。

“这位就是你的新婚妻子吧？哎哟，本人可比照片上还漂亮！”王阿姨自来熟地拉起了家常，笑呵呵地对舒窈说，“孩子，叫什么名字啊？别这么拘谨嘛，以后都是一家人了。”

舒窈正准备开口，将那个早就烂熟于心的、名为“舒窈”的简单自我介绍说出来。

“她叫舒窈。”

纪凛却已经先她一步开了口，声音依旧是平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王阿姨的笑容更深了：“舒窈，真是个好名字。听着就文静。小舒是哪里人啊？看这模样是南方姑娘吧？家里是做什么的呀？”

一连串的问题抛了过来，像机关枪一样，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热情。

舒窈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她已经准备好了应付的说辞——父母是普通工薪阶层，早已退休，身体尚可……这些都是律师团队为她准备好的、最安全也最不容易出错的答案。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张口，就感觉身前一暗。

纪凛不动声色地向前迈了半步，恰好将她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这个动作极其细微，但在场的三个都明白其中的含义。

他看着王阿姨，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天生的、不容置喙的疏离感。

“王阿姨，她家不是本地的，刚过来对这边的环境还不熟悉。”纪凛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而且她酒量不好，人一多就容易头晕，我让她在这儿歇会儿。”

这番话客气中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那句“人一多就容易头晕”更是直接堵死了对方想要拉着舒窈去认识其他人的所有可能性。

王阿姨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再迟钝也听出了纪凛话里的意思。

“哦……哦，这样啊，那、那是要多休息，多休息。”她有些尴尬地笑了笑，端着酒杯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纪凛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随即落向不远处的一个角落，语气依旧平淡：“我刚才好像看到李叔叔在那边找你，你不过去看看吗？”

这已经是赤裸裸的逐客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