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冰冷界限

巨大的房间里，瞬间只剩下了舒窈一个人。

她没有去整理行李，也没有去打量房间里那些昂贵的陈设。她只是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推开窗，一阵带着微咸湿气的海风吹了进来，拂动了她的发梢。

窗外是宁静到极致的庭院，除了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海浪声，再听不到任何声音。

这里和几个小时前那个混乱、肮脏、充满了争吵与哭喊的家，形成了天壤之别。

一个地狱，一个天堂。

但舒窈心中却无比清楚，自己只是从一个逼仄破旧的牢笼，进入了另一个更华丽、更广阔的牢笼而已。

海风从半开的窗户吹入，带着一丝凉意。

舒窈在窗前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沉下来，窗外的庭院亮起了柔和的地灯，勾勒出植物精致的轮廓。

七点整，房门被准时敲响。

“舒小姐，晚餐准备好了。”门外传来王管家恭敬的声音。

“好的，谢谢王叔，我马上下来。”

舒窈简单地用冷水洗了把脸，让自己看起来更清醒一些。她没有换衣服，依旧是来时那身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与这栋豪宅的奢华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楼下的餐厅里，长长的餐桌上只摆放了一副餐具。王管家为她拉开椅子，晚餐是精致的四菜一汤，分量刚好够一人食用。整个用餐过程安静得只能听到刀叉碰撞盘子发出的轻微声响。

她吃得不快，但很有教养。吃完后，她向一旁侍立的佣人道了谢，正准备起身上楼，王管家却走了过来。

“舒小姐，纪先生回来了。他让您去客厅等他。”

舒窈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脸上依旧维持着平静。

“好的。”

当晚的夜，深沉如墨。

别墅外的海浪声被厚重的隔音玻璃完全阻绝，室内安静得落针可闻。

舒窈走进客厅时，纪凛已经回来了。

他脱下的黑色羊绒大衣正搭在王管家的手臂上，而他本人，则径直走到了客厅中央那组巨大的白色沙发前，随意地坐了下来。

他似乎刚从一场冗长的会议中脱身，身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冷厉气场。他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微微向后靠在沙发上，修长的双腿交叠，随手拿起了茶几上的一份财经报纸。

王管家将大衣挂好后，便退到了一旁，像一个没有感情的影子，将整个空间都留给了沙发上的男人和刚刚走进来的舒窈。

舒窈停下了脚步。

她站在距离沙发大概五米远的地方，一个在她看来足够安全的距离，既不显得过分疏远，也绝不会有任何冒犯的可能。

客厅的水晶吊灯散发着冰冷的光，照亮了纪凛轮廓分明的侧脸。他没有看她，深邃的目光落在手中的报纸上，仿佛上面有比她重要得多的事情。

空气安静得让人窒息。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舒窈以为自己会一直这么站下去的时候，纪凛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低沉，且毫无温度。

“既然住进来了，在这一年的合约期内，有些规矩你需要清楚。”

他依旧没有抬头，甚至连翻动报纸的动作都没有停顿一下，仿佛只是在对空气说话。

舒窈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然后轻声回应：“纪先生，您请说。”

“首先，第一点。”纪凛的语气不容置喙，像是在宣布一条冰冷的铁律，“不许碰我。我不喜欢和人有任何不必要的肢体接触，不管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我们之间，需要保持一个安全的物理距离。”

他的话语很直接，甚至带着几分刻薄的警告。

舒窈静静地听着，没有因为这番话感到任何被冒犯的情绪。事实上，这正合她意。她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纪凛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翻过了一页报纸，继续用那种冷漠的口吻说道：“第二，这栋别墅里，除了你的房间，二楼的书房是我的绝对私人空间，没有我的允许，不许进入。里面有公司的机密文件和我的私人物品，我不希望有任何人去打扰。”

“好的。”舒窈的回应依旧简单明了。

他说的每一条，都在为他们接下来一年的“婚姻生活”，划定清晰而冰冷的界限。

纪凛终于将手中的报纸放下，但目光依然没有落在舒窈身上，而是看向了窗外漆黑的夜色。

“最后一点，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冷了几分，“我们之间的关系，只是一场为期一年的契约。除了这份合同，我们什么都不是。所以，我不希望从任何人的口中，听到关于这份契约的半个字。不管是你的家人，还是你所谓的朋友，你都必须守口如瓶。对外，我们是合法夫妻，对内，我们是雇主与雇员。这一点，你能做到吗？”

他终于偏过头，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第一次正眼看向她。

那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审视和压迫感，仿佛能轻易看穿人心底所有的秘密。

舒窈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纪先生，您放心。”她平静地回答，“我来这里的目的，只是为了钱。我比任何人都希望这份合约能顺利履行到结束，不会给自己，也不会给您增添任何不必要的麻烦。”

她的坦诚和顺从，似乎让纪凛有些意外，但他眼中的审视很快就变成了意料之中的满意。

这正是他想要的。一个聪明的、识时务的、不会惹麻烦的工具。

“很好。”

纪凛收回了目光，从沙发上站起身。他身材高大，站起来的时候，给舒窈带来了更强的压迫感。

“你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要省心。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他说完，便再也没有多看舒窈一眼，转身径直朝着楼梯走去。他步伐稳健，皮鞋踩在光洁的大理石台阶上，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

整个过程，舒窈就像一件新添置的、会呼吸的家具，被他彻底地无视了。

她独自一人站在空旷得有些过分的客厅里，听着他的脚步声消失在二楼的走廊尽头，直到听到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房门闭合声。

当那扇象征着主卧的门关上之后，紧绷在舒窈心头的那根弦，才终于松了下来。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仿佛要将刚才那股压抑在胸口的沉闷空气全部排空。

这个男人，比她想象中还要冷漠，也还要难以接近。

但这样也好。

没有感情纠葛，没有虚情假意，只有赤裸裸的交易和冷冰冰的规则。这让她感到安全。

她转身，默默地走回楼梯，一步步地回到属于自己的那个“客房”。

从这一刻起，她清楚地知道，在这栋名为“凛园”的华丽牢笼里，她和这个房子的主人纪凛，将会是两条生活在同一屋檐下，却永远不会相交的平行线。

而这条平行线，将贯穿她接下来一整年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