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最后一次

站在张律师身后的助理，将这一幕用微型摄像机全程记录了下来。

同时，一份即时的评估报告，也通过加密邮件，发送到了纪凛首席助理李哲的邮箱里。

报告的最后，对于舒窈这个评估对象，只有六个字的最终结论：

冷静、果断、目的明确。

咖啡馆里，舒窈落下了最后一笔。

黑色签字笔的笔尖在合同末尾的签名栏上划过，留下了她清秀而有力的名字。当她放下笔的那一刻，对面西装革履的律师团队为首的男人站起身，朝她伸出手，脸上是公式化的微笑。

“舒小姐，合作愉快。后续有任何问题，随时联系我们。”

舒窈点了点头，与他轻轻一握，随即松开。

“辛苦了。”

她的声音很平淡，没有因为即将到手的巨款而显露半分激动。

律师团队很快便收拾好文件，礼貌地告辞离去。舒窈独自坐在原位，没有动。桌上的咖啡已经凉透了，她也没有再碰一下。

不过十分钟，口袋里的手机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一串长长的数字清晰地显示在上面，提示她的个人银行账户已于刚刚收到转账：1000000.00元。

一百万。

舒窈的目光在那串零上停留了不到两秒，便面无表情地打开了手机银行的应用程序。她的手指在屏幕上熟练地操作着，没有一丝一毫的迟疑。找到那个烂熟于心的收款人，输入金额、密码、确认。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快得像是在处理一笔与自己无关的账目。

当屏幕上弹出“转账成功”的提示时，她将手机锁屏，放回了口袋。

一百万里，五十万已经去了它该去的地方。

做完这一切，舒窈站起身，从身旁的座位上拖过自己那个半旧的行李箱。箱子的拉杆有些涩，拉出来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声响。

她没有再回头看一眼这家装修精致的咖啡馆，拖着行李箱，走进了外面的车流人海里，最后一次返回那个她称之为“家”，却感受不到半分暖意的地方。

推开门的一瞬间，一股混杂着烟味和压抑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

客厅里一片狼藉，零食袋和纸巾扔得到处都是。

她的母亲正坐在沙发上，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天抹泪，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着什么。而她的弟弟舒浩，则翘着二郎腿陷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里，对母亲的哭声充耳不闻，正低着头，一脸不耐烦地刷着手机短视频，嘈杂的背景音乐从手机里传出来，与母亲的哭声交织在一起，显得格外刺耳。

听到开门声，舒浩只是不耐烦地抬了下眼皮，见是舒窈，便又低下头去，连一声“姐”都懒得叫。

而沙发上的舒母，哭声却戛然而止。

她像按下了暂停键一样，猛地转过头，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舒窈，那眼神里没有久别重逢的关切，只有急不可耐的质问。

“你还知道回来？钱呢？要到钱没有？你弟弟的事情要是解决不了，我就跟你没完！”

舒窈没有说话。

她拖着行李箱走到客厅中央，将箱子立在身旁。然后，她在母亲和弟弟锐利的注视下，缓缓摘下身后的双肩包，拉开拉链。

她没有像往常一样选择沉默，也没有费力去辩解。

她只是伸出手，从包里拿出了一沓又一沓用银行封条捆扎得整整齐齐的崭新现金，然后将它们一一码放在了那张堆满果皮纸屑的茶几上。

一沓，两沓，三沓……

整整五十沓。

五十万现金堆成的一座小山，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昏暗的客厅里。崭新钞票特有的油墨香气，混合着一股金钱独有的、令人目眩神迷的气味，瞬间压过了房间里所有的杂味。

那强烈的视觉冲击力，让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

舒母的咒骂声卡在了喉咙里，她死死地盯着那堆钱，红肿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近乎贪婪的、灼热的光芒。

旁边一直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舒浩，也猛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手机“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也毫无察觉。他的眼睛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黏在那座红色的“小山”上，喉结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了一下。

在母子二人被震慑住的寂静中，舒窈又从包里拿出了一张小小的白色便签纸和一支笔。

她在便签上写下了一行字，然后将它轻轻地放在了钱堆的旁边。

“这是最后一次。”

做完这一切，舒窈才终于抬起头，用一种从未有过的平静目光看向她的母亲和弟弟。

“这里是五十万。”

她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像一颗石子投进死寂的深潭。

“弟弟欠下的高利贷，连本带利，这些钱足够还清了。还完之后，应该还能剩下一些。”

舒母的嘴唇哆嗦着，她看看钱，又看看舒窈，似乎一时间无法将眼前这个冷静得近乎冷酷的女儿，和过去那个逆来顺受、予取予求的提款机划上等号。

舒窈没有理会她的震惊，继续说道：“妈，这是我作为女儿，为这个家做的最后一件事。也是我作为姐姐，替舒浩最后一次偿还他的债务。”

她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从今天起，我的生活，我赚的每一分钱，都将与这个家再无任何经济上的瓜葛。你们以后是富是穷，是好是坏，都和我没关系了。”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终于将舒母从巨大的震惊中炸醒。

“你……你说什么？”她难以置信地尖叫起来，声音变得尖利而刻薄，“舒窈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你说的是人话吗？什么叫和你没关系了？我是你妈！他是你弟弟！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就是为了让你今天跟我说这种话的？”

舒窈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她见惯了母亲的这副嘴脸，早已麻木。

“你翅膀硬了是不是？找了个有钱的男人就把我们给忘了？我告诉你，没门！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得养着我，养着你弟弟！”舒母越说越激动，唾沫横飞，“你是不是还藏了钱？你肯定还有！把钱都给我拿出来！”

一旁的舒浩也终于反应了过来，贪婪彻底战胜了理智。他一边伸手就去抢桌上的钱，一边恶狠狠地冲着舒窈吼道：“五十万就想打发我们？你从那个男人身上弄了多少钱？是不是都在这个箱子里？”

他的目光落在了舒窈脚边的行李箱上，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和贪婪。

他根本不相信舒窈会这么“好心”地只留下五十万。在他看来，这个姐姐肯定是在箱子里藏了更多的好东西。

“拿来给我看看！”

舒浩低吼一声，一把将桌上的钱全部扫进怀里，然后一个箭步冲上来，伸手就去抢舒窈的行李箱拉杆。

就在他的手即将触碰到行李箱的瞬间，舒窈动了。

她没有再看那对被金钱冲昏头脑的母子一眼，只是反手用力一甩。

那个看似瘦弱的手腕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舒浩被她甩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在地。他错愕地看着舒窈，没想到她竟敢反抗。

舒窈没有给他再次扑上来的机会。

她毅然决然地转身，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头也不回地朝着大门走去。

“舒窈！你个白眼狼！你给我站住！”

“你敢走！你走了就永远别回来！我没有你这个女儿！”

“姐！把箱子留下！你把钱留下！”

身后，母亲气急败坏的咒骂声和弟弟贪婪的嘶吼声交织在一起，像两只无形的手，疯狂地想要将她重新拖回那个泥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