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公开处刑

当苏琬儿将那枚承载着全部希望的U盘攥在手心时，夜已经很深了。她没有休息，只是在水龙头下用冷水冲了把脸，换上那件熨烫平整的白色连衣裙，而后走进了茫茫夜色。

云城星级酒店的顶层宴会厅，是另一个被璀璨灯光包裹的世界。

巨大的水晶吊灯如同倾泻而下的银河，光芒流淌在每一位宾客精心打理的发梢和高级定制的衣料上。空气中混合着香槟的果香、名贵香水的芬芳以及人们压低声音的优雅谈笑，共同编织出一张属于上流社会的、浮华而精致的网。

苏琬儿就站在这张网的边缘，像一个误入的闯入者。

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白色连衣裙，在周围那些闪耀着珠光宝气的身影中，显得异常单薄和格格不入。她下意识地将那只攥着U盘的手插进口袋，仿佛这样就能藏起自己与这里的疏离感。

她没有去碰触那些摆放着精致点心的长桌，只是端起一杯最普通的苏打水，避开人群交谈的中心，像一个幽灵般在角落里缓缓移动，目光则快速而精准地在人群中搜索着。

终于，她的视线定格。

在宴会厅最中央的位置，一个身着酒红色丝绒长裙的女人，正被一群人众星捧月般地围着。她妆容精致，举手投足间带着一种游刃有余的自信与优雅，正是今晚的主人——温予然。

仿佛感受到了她的注视，温予然在与人谈笑的间隙，不经意地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的苏琬儿身上。

当看清是她时，温予然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难以察觉的弧度。

她优雅地向身边的人致意，而后端着一杯香槟，踩着从容的步伐，径直穿过人群，向苏琬儿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苏琬儿紧绷的神经上。

“琬儿，真的是你？”温予然站定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惊喜，仿佛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好友，“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你怎么会来？也不提前跟我说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呀。”

她的姿态亲昵又热络，目光却不动声色地从苏琬儿那件略显陈旧的连衣裙上扫过，眼底深处掠过一丝了然于心的轻蔑。

“予然。”苏琬儿压下内心的不适，平静地打了声招呼。

“你看你，还是这么见外，我们之间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吗？”温予然笑着，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姿态亲密无间，“说吧，今天怎么有空来参加我这个小酒会了？你不是最不喜欢这种场合的吗？”

这话听似关心，却像一根针，轻轻刺了过来。

苏琬儿没有理会那话语中的试探，她攥了攥口袋里的U盘，开门见山：“我来碰碰运气。听说李家在为老太爷的寿宴招标花艺团队，我想向李家的项目负责人，展示一下我的作品。”

她知道，在温予然面前，任何的遮掩都毫无意义，只会显得自己更加可笑。

“李家的项目？”温予然的眉毛微微上扬，脸上的笑容变得更加意味深长，“你的野心还是不小嘛。不过，那个项目的门槛可不低，你……准备好了吗？”

“我准备了我的设计方案和履历。”苏琬儿回答，语气依旧平静。

“这样啊……”温予然拖长了声音，做出一个“关切”的表情，她伸出手，亲热地挽住了苏琬儿的胳膊，将她向人群中心带了带，“引荐倒是没问题，李家的项目总监周先生今天确实来了，他是我父亲的老朋友。不过现在人多，不方便正式介绍。这样吧，待会儿我作为主人要上台致辞，致辞结束，我就在台上帮你引荐一下，让大家也认识认识我们花艺界‘最有潜力’的新人，给你造造势，怎么样？”

她的声音温柔而诚恳，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为苏琬儿着想。

苏琬儿看着她那双写满“真诚”的眼睛，内心涌起一阵强烈的排斥，但她没有别的选择。

“……谢谢你，予然。”她低声说道。

“跟我客气什么。”温予然笑得更加灿烂了，“来，你就站在这里等我，别走开哦。”

几分钟后，宴会厅的灯光微微暗下，一束聚光灯打在了中央的小型演讲台上。温予然优雅地走上台，拿起话筒，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

她在感谢了所有来宾的光临后，话锋忽然一转。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她的声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宴会厅，清晰而有力，“今晚，除了感谢大家的支持，我还想借这个机会，向大家介绍一位非常特别的客人。她曾是我的大学学妹，也是一位……非常有想法，但同样需要更多磨砺的花艺师。”

她说着，微笑着将目光投向苏琬儿，并向她伸出了邀请的手。

“苏琬儿，来，上台来，让大家都认识一下你。”

苏琬儿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了她。但此刻，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她已经没有退路。她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走上了那个明亮的舞台。

她刚刚站定，还没来得及开口，甚至还没反应过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身后那块巨大的LED屏幕，突然亮了起来。

上面出现的，不是「温氏花艺」精美的作品集，而是一组无比刺眼的照片。

照片的场景，苏琬儿至死都不会忘记。那是一个阳光暴晒的户外草坪，几组本该鲜艳夺目的花艺造型，在烈日下显得萎靡不振。粉色的玫瑰花瓣边缘已经焦黑卷曲，白色的绣球大片地脱水，无力地垂着头，整个现场一片狼藉，充满了失败的气息。

那是她去年接的一个小型婚礼项目，因为甲方临时将场地从凉爽的室内，更换到了毫无遮蔽的户外，而那天又恰逢罕见的高温天气，最终导致了这场无法挽回的灾难。

台下，瞬间响起了一阵压抑的、此起彼伏的哄笑和窃窃私语。

“天哪，这是什么？花都蔫成这样了，也敢拿出来？”

“这不就是那个‘烈日婚礼’事件吗？我听说过，当时在小圈子里都传遍了，没想到是她做的。”

“温小姐把她请上台，是什么意思？公开处刑吗？”

所有人的目光，都像磨利了的剑，齐刷刷地刺向台上的苏琬-儿。

温予然仿佛没有听到台下的议论，她依旧保持着优雅的微笑，拿着话筒，像一个专业的导师，开始对屏幕上的照片进行“点评”。

“大家可以看到，这组作品在色彩搭配上，其实是有想法的。但是，”她话锋一转，声音变得严肃而专业，“作为一名合格的花艺师，尤其是在承接大型项目时，我们首先要考虑的，不是艺术性，而是风险控制能力。”

她伸出手指，点着屏幕上的照片，逐一分析：“这一处的玫瑰，明显是选用了不耐晒的品种，而且没有做任何的保水处理。还有这边的绣球，大家都知道，绣球是‘水桶’，户外高温环境下，必须配备持续的滴灌系统，或者使用保水性能极佳的进口花泥。从照片上看，这些基础的措施，显然都没有做到。”

她的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苏琬儿的脸上。

“所以，一个好的创意，如果没有强大的执行能力和风险预估能力作为支撑，最终呈现出的，就只能是这样一场灾难。”

温予然最后做出了总结，她转过头，用一种带着深深“惋惜”和“关切”的目光看着苏琬儿，声音放得无比柔和：

“琬儿，我知道你很有才华，也很有傲气，但现实的商业项目，不是你在学校里的毕业设计。你的作品，或许放在街边的小花店里零售，会很受欢迎。但是，像李家寿宴这样的大型项目，它需要的不仅仅是创意，更是万无一失的保障。恕我直言，在这方面，你还有很长很长的路要走。”

她的这番话，彻底将苏琬儿钉在了“眼高手低、能力不足”的耻辱柱上。

台下的哄笑声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