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一线生机

几张孤零零的红色钞票，散落在积满花泥和尘土的工作台上，像几片被秋风吹落的枯叶，无力地躺在那里，旁边就是那把刚刚创造出艺术品、刃口还残留着植物汁液的剪刀。

空气里，泡面的香气和植物腐败的气息古怪地混合在一起，成为这间工作室此刻最真实的味道。

苏琬儿坐在角落那张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一手端着泡面桶，一手滑动着手机屏幕。她吃得很慢，仿佛只是在机械地完成一项任务，目光则快速扫过屏幕上那些关于花艺行业的最新资讯。

这是她雷打不动的习惯，即便身处绝境，也从不与外界的信息脱节。

她正要划过一篇关于本地花卉市场价格波动的分析报道，指尖却忽然顿住。

一条被特殊字体加粗的标题，猛地撞进了她的视里。

【云城顶级豪门李家掷重金，为老太爷七十大寿公开招标花艺主理团队，项目预算不设上限！】

她的心脏，在那一刻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猛地收紧，然后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李家。

在云城，这个姓氏本身就代表着无法估量的财富和金字塔尖的社会地位。而李家老太爷，更是这个庞大商业帝国真正的掌舵人，他的七十寿宴，其规格和影响力，可想而知。

苏琬儿的手指有些发颤，她点开了那条新闻。

屏幕上弹出的页面详细地介绍了这次招标的背景和规模。寿宴将在李家位于浅湾的私人庄园举办，宴请宾客超过五百人，均为政商两界的顶流人物。页面下方，用一行小字标注了本次花艺项目的参考预算——一个足以让云城所有花艺工作室为之疯狂的数字。

那是一笔足以让「晚叙花艺」起死回生，并且在未来一整年里都不必再为生计发愁的天文数字。

苏琬儿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是机会。

是她深陷泥潭之中，唯一可能抓住，也必须抓住的救命稻草。

她的目光贪婪地扫过每一个字，试图从中找出可以利用的突破口。然而，当她的视线滑到新闻最下方时，那颗刚刚因为希望而剧烈跳动的心，又瞬间沉了下去。

【竞标基本门槛】

几个黑色的加粗字体，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

一、竞标团队需提供近三年内，至少三场大型宴会（三百人以上规模）的花艺布景成功案例，并附上客户推荐信。

二、竞标团队主理人需在业内具有广泛的知名度与良好声誉，有主流媒体报道或行业奖项者优先。

这两个条件，像两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了苏琬儿的面前。

别说大型宴会案例，她这两年接到的最大订单，就是今天林太太那个只用于客厅点缀的小品。至于业内知名度，除了几个像老李那样常年催债的花材商，大概没人知道“苏琬儿”这个名字。

「晚叙花艺」，这个连房租都交不起的工作室，在这场豪门盛宴的入场券面前，渺小得像一粒尘埃。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筷子，泡面桶被随意地搁在了一旁，面条在汤汁里慢慢涨开，她却再也没有半分胃口。

希望来得有多快，绝望就跟得有多紧。

苏琬er从沙发上站起来，开始在狭小的工作室内来回踱步。她的脚步很轻，踩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却仿佛能听到自己内心的焦灼与不甘。

放弃吗？

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这唯一的机会溜走，然后等着物业来清场，等着老李把那批她预定了很久的花材卖给别人，最后自己背着一身债务，灰溜溜地离开云城？

不。

她不甘心。

她的作品，她的才华，不应该就这样被埋没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林太太的认可，给了她一针强心剂，让她确信自己的审美和技艺，是足以登上大雅之堂的。

她缺的从来都不是能力，只是一个机会，一个能让她的作品被看见的机会。

她的脚步停了下来，目光被墙角一台许久未曾打开的平板电脑吸引。那上面还停留在一个月前的界面，是一张设计精美的电子海报。

海报的背景是繁花盛开的抽象图案，正中央用优雅的艺术字写着活动主题——“花与夜：云城花艺行业交流酒会”。

而在主题下方，主办人的名字被重点突出。

温予然，「温氏花艺」创始人。

苏琬儿的指尖，不受控制地伸出，轻轻地，悬停在“温予然”那三个字的上空，却没有落下。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对于温予然，苏琬儿的心情是复杂的。她们曾是大学里最好的朋友，一同憧憬着毕业后开创属于自己的花艺事业。但毕业后，温予然凭借家族的扶持，迅速创立了「温氏花艺」，并凭借出色的营销手段和人脉资源，在短短几年内就成为了云城花艺界的后起之秀。

而苏琬儿，却因为坚持自己的艺术理念，不愿在商业化中妥协，渐渐与她分道扬镳，也渐渐被这个圈子所遗忘。

她深知温予然如今对自己是怎样的态度——一种带着怜悯的优越感，一种对于“失败者”的居高临下的同情。

去参加她的酒会，无异于将自己最狼狈的一面，主动送到对方面前任人参观。

苏琬儿厌恶那种觥筹交错间的虚伪客套，厌恶那些毫无意义的商业吹捧，更不想看到温予然脸上可能出现的表情。

可是……

她也同样清楚，这场酒会，几乎云集了云城所有花艺界、公关界、以及高端宴会策划的头面人物。

李家既然是公开招标，那么他们的项目负责人，有极大的概率会出现在这种行业顶尖的聚会上，来寻找合适的目标。

如果她能去，哪怕只是在现场，找到那位负责人，将自己的设计方案当面递给他，为自己争取一个公平展示的机会……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比坐在这里等死要强。

苏琬儿缓缓收回了手，指尖的冰凉让她瞬间清醒。

自尊和生存，在她的脑海里激烈地交战。

最终，生存的渴望压倒了一切。

她可以忍受一时的难堪，但她不能忍受自己的才华和梦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凋零。

她眼中的犹豫和挣扎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去。

必须去。

这个念头一旦确立，便再也无法动摇。

她不再迟疑，立刻行动起来。她走到工作室最里面的储物柜前，拉开柜门，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道扑面而来。她在里面翻找了许久，才从最底层抽出一件用防尘袋小心包裹着的白色连衣裙。

这是她衣柜里，唯一一件还算体面的衣服，是大学毕业时，为了参加毕业典礼买的，之后便再也没有穿过。

她取下防尘袋，裙子有些褶皱，但依旧洁白。她找出老式的挂烫机，接上水，仔仔细细地将裙子上的每一处褶皱都熨烫平整，直到它恢复了最初的垂坠和光泽。

做完这一切，她又坐回了电脑前。

她打开一个加密的文件夹，里面是她这几年所有的心血——从最初那些不成熟的习作，到后来为数不多的几个客户订单，再到无数个深夜里画下的，那些从未有机会实现的设计稿。

她将这些作品照片、设计手稿、以及今天刚刚完成的，那个被林太太盛赞的侘寂风作品的高清照片，分门别类，精心排版，整理成一份逻辑清晰、重点突出的电子履历。

她的动作飞快而精准，眼神里再无半分迷茫，只有全力以赴的专注。

夜色渐深，窗外的风声愈发凄厉，而工作室里，只有键盘敲击和鼠标点击的声音，清晰而坚定。

终于，当所有的文件都整理完毕，她将这份承载着她所有希望的电子履历，存入了一个小巧的银色U盘中。

她拔下U盘，紧紧地攥在手心，金属的外壳在她的掌心，带着一丝冰凉的，坚硬的触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