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兵行险招

苏立夏拉上窗帘，隔绝了窗外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世界。

但她知道，她不能躲藏。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大亮，筒子楼的走廊里还弥漫着昨夜的剩饭味。苏立夏已经悄无声息地起了床。她没有惊动还在熟睡的父母，只是在桌上留了一张写着“我去学校图书馆看书”的字条。

然后，她将那两千多块钱用一个布袋仔细包好，贴身藏在外套的内袋里，背上空空的书包，像一个幽灵，融进了城市苏醒前的晨雾之中。

云州城南，地下批发市场。

这里是这座城市最混乱，也最富生命力的地方。空气中混杂着廉价皮革、劣质香水和汗液的味道。拖着小推车送货的工人、操着南腔北调的商贩、眼神警惕的“倒爷”，像工蚁一样，在这片巨大的地下迷宫里穿梭不息。

苏立夏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了这片鱼龙混杂的地界。

她那身洗得发白的校服和过于干净的气质，与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立刻引来了不少不怀好意的目光。

但她毫不在意。她的眼神冷静而专注，像一架最精密的雷达，迅速地在各个摊位间扫描，寻找着自己的目标。

她绕过了那些卖成衣和鞋帽的区域，径直走向了市场最深处，那个专门倒腾各种布料、辅料的“倒爷”聚集地。

在一个挂着“四海布业”招牌的摊位前，她停下了脚步。

一个穿着花衬衫、头发抹得油光锃亮的中年男人正翘着二郎腿，一边喝茶一边跟旁边的人吹牛。他就是裴安琪通过她那些“社会朋友”的关系，辗转联系上的布料倒爷，李军。

“李哥。”苏立夏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环境里，却异常清晰。

李军抬起眼皮，懒洋洋地瞥了她一眼，看到是个穿着校服的小姑娘，眼神里立刻带上了几分轻视和不耐烦。

“干嘛？小妹妹，这里可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买零碎布头给你家娃娃做沙包啊？去那边，那边按斤称。”他指了指角落里一堆五颜六色的布料垃圾。

“我不是来买零碎的。”苏立夏走到他面前，直接开门见山，“我是来跟你谈一笔大生意的。纺织二厂仓库里那批积压的残次品，在你手里，对吧？”

李军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变，他坐直了身体，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女孩。

“哟？消息还挺灵通啊。”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没错，那批货是在我这儿。怎么，你有兴趣？那可是好几万米的货，你一个小姑娘，吃得下吗？”

“吃不吃得下，是我的事。你只管开个价。”苏立-夏的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

李军眼珠子一转，心里的算盘打得噼啪作响。他看苏立夏年纪小，又是个学生，断定她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愣头青，可能是家里有点小钱，想学着大人做生意。这种人，最好宰了。

他伸出三根手指，慢悠悠地说道：“这批货，虽然有点小瑕疵，但那也是正经国营大厂出来的料子，质量摆在那儿。看你是个学生娃，真心想做生意，哥给你个实在价，三毛钱一米。这价钱，你去别处打听打听，绝对是良心价了！”

他故意隐瞒了这批布料的真实情况。那根本不是什么“小瑕疵”，而是因为生产线故障导致的一批大规模次品，染色不均、抽丝、破洞，损耗率高得吓人。他也是被人坑了才接手的，正愁着怎么脱手呢。

苏立夏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

“李哥，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这‘良心价’，我可受不起。”

她上前一步，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

“你说的这批布，是纺织二厂今年春天积压下来的残次品，一共是四万三千米。因为染色槽出了问题，导致这批布的色牢度极差，而且普遍存在跳线和抽丝的问题。我说的没错吧？”

李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苏立夏没有停，继续说道：“根据我的估算，这批布料的实际损耗率，至少在百分之四十以上。也就是说，你这四万多米的布，真正能用的，也就两万多米。你按三毛一米卖给我，还跟我说是‘良心价’？李哥，你这心，黑得有点不地道啊。”

李军的脸色，已经从错愕变成了震惊。他怎么也想不通，这些只有他和厂里少数几个人才知道的内幕，眼前这个小姑娘是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的？

“你……你到底是谁？”他警惕地问道。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现在比我还急。”苏立夏的眼神，像一把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他所有的伪装。

“我听说，纺织厂马上就要被宏图地产清算了。一旦清算小组进驻，你这份私下倒卖库存的合同，就是一张废纸。到时候，别说三毛钱了，这批货在你手里，跟一堆垃圾有什么区别？你现在急着把它脱手套现，我说的对不对？”

李军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所有的心思，都被这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的女孩，扒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跟一个高中生谈判，而是在跟一个浸淫商场多年的老狐狸博弈。

苏立夏看着他，抛出了自己的底牌。

“一毛钱一米。”

“什么？！”李军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下子跳了起来，“一毛钱？！小妹妹，你这是抢劫啊！我收回来都不止这个价！不行，绝对不行！”

“是吗？”苏立夏的反应依旧平淡，“那看来我们是谈不拢了。没关系，我想，市场上应该还有别人对这批‘废品’感兴趣。李哥，你慢慢考虑。”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一转身，作势就要走。

这一招，直接击溃了李军最后一道心理防线。

他知道，苏立夏说的是实话。这批货，除了她，现在根本不可能有第二个买家愿意接手。一旦拖到清算小组进场，他就真的血本无归了。

“哎！哎！小妹妹，别走，别走啊！”李军连忙从椅子上跳下来，几步追上去，拉住了苏立夏的胳膊，脸上的表情已经从强装的镇定，变成了彻头彻尾的焦急。

“价格……价格好商量嘛！有话好好说，别动不动就走啊！”他陪着笑脸，姿态放得极低，“你看，一毛钱，实在是太低了，哥哥我真的要亏到姥姥家去了。要不……要不咱们再往上加点？一毛五，怎么样？就当是给哥哥留条裤衩穿了！”

苏立夏停下脚步，回头看着他，缓缓地伸出了一根手指。

“一毛。这是我的底线。”她的声音不容置喙，“而且，我只给你三分钟时间考虑。三分钟后，我立刻就走。你自己掂量一下，是想赚点辛苦钱，还是想抱着一堆废布，等着宏图地产的人来找你算总账。”

李军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他看着苏立-夏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知道自己今天算是彻底栽了。

他咬了咬牙，像是下了巨大的决心，最后颓然地一跺脚。

“行！算你狠！一毛就一毛！今天我李军认栽了！”

“那就签合同吧。”苏立夏从书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购销合同，一式两份，递了过去。

半小时后，苏立夏从李军的摊位里走了出来。

她成功地以一个低到令人发指的价格，签下了这笔足以让她在这个夏天实现资产翻倍的订单。

她将签好的合同和剩余的资金仔细地贴身放好，每一步都走得无比沉稳。

喧闹的批发市场正街上，人声鼎沸，充满了生机与混乱。

苏立夏没有在这里多做停留，她完成交易后，转身，拐进了一条与正街的热闹截然不同的巷子。

那是一条肮脏而偏僻的废弃暗巷，是通往市场外的捷径，也是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发生的地方。

她准备从这里，回到属于她的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