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6年的夏夜，蝉鸣声穿不透筒子楼厚重的墙壁，空气里满是粘稠的热气。

苏立夏猛地从那张硬板小床上弹坐起来，额头和后背全是冰凉的冷汗，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

她大口喘着气，环顾四周。

墙壁上挂着四大天王的海报，桌上摆着一台老旧的燕舞牌收录机，窗外是邻居家熟悉的叫骂和孩童的哭闹。

这不是梦。

她真的回来了，回到了国企改制浪潮席卷全国的前夕，回到了她和她家庭命运的十字路口。

前世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涌来，带着溺水般的窒息感。

就是在这年冬天，父亲苏建国所在的云州纺织厂宣布买断工龄，一辈子的铁饭碗碎得猝不及防。那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半生心血都耗在了工厂里，离开轰鸣的织布机，他就像被拔了根的植物，迅速枯萎下去。

紧接着，宏图地产那面巨大的推土机开进了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家属区。父亲苏建国拿着微薄的买断金，根本无力对抗宏图地产野蛮的强拆手段，最终在无尽的绝望和不甘中，郁郁而终。

而她自己，因为懦弱和退让，被生活的洪流推着走，嫁给了一个不爱的男人，在柴米油盐的琐碎和争吵中耗尽了所有青春，庸碌困苦地过完了一生。

苏立夏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更加清醒。

她甚至想起了那个男人，宏图地产老板的独子，段野。

九十年代的段野，是云州城里出了名的玩世不恭的二世祖，而二十年后，他完美继承了他父亲的衣钵，成了一个手腕更狠、心思更冷的资本大鳄，亲手缔造了一个庞大的地产帝国。

苏立夏闭上眼，又猛地睁开，眼中闪过一丝与她这个年纪不符的狠厉。

重活一世，她绝不要再重复那样的命运！

她要抢在所有危机爆发之前，积累足够的资本，她要让父亲挺直腰杆，她要亲手扼住命运的喉咙！

苏立夏翻身下床，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她拉开床头柜最下方的抽屉，从一本旧书里翻出了她积攒下来的所有零花钱，一共是七十三块五毛。

她将钱仔细地叠好放进口袋，没有惊动任何人，转身走出了这间逼仄的房间，融进了楼道昏暗的光线里。

傍晚的云州工人路夜市，是这座工业城市里最富生命力的地方。

连接着两大国营厂区的巨大天桥上，人流如织，桥下是川流不息的自行车和零星的汽车。桥两边，卖小吃的、卖廉价首饰的、卖盗版磁带的……各式各样的小摊贩挤满了过道，叫卖声和流行音乐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时代最鲜活的画卷。

苏立夏就在这片喧嚣中，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将一张塑料布铺在地上。

她从一个大布袋里拿出今天下午在批发市场淘来的几十件纯白T恤，旁边摆着一排红红绿绿的纺织颜料。

一个简陋的摊位就这样支了起来。

她没有像别的摊主那样大声吆喝，只是安静地盘腿坐下，拿起一件T恤，用一块硬纸板垫在中间，然后拧开一瓶黑色的颜料，拿起画笔，手腕稳定，下笔飞快。

不过几分钟，一个叼着牙签、神情不羁的Q版古惑仔“山鸡”形象，就出现在了白色的T恤上。旁边还用潇洒的艺术字写着一行歌词：“叱咤风云，我任意闯，万众仰望！”

这是一种降维打击。

在这个信息尚不发达，潮流全靠模仿港台的年代，这种兼具创意和个性的手绘T恤，瞬间就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

很快，一对打扮时髦的年轻情侣停在了她的摊位前。

“哎，你看你看，这画的是什么？挺有意思啊。”女孩拉了拉身边男伴的胳膊，好奇地蹲了下来。

男孩也凑过去，一眼就认了出来：“这不是《古惑仔》里的陈浩南和山鸡吗？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就是……怎么脸蛋圆鼓鼓的？”

“这叫Q版，你懂不懂啊？多可爱！”女孩拿起那件画着山鸡的T恤，在自己身上比划着，“你看这句词，‘叱咤风云，我任意闯’，多带劲！”

苏立夏没有抬头，继续在另一件T恤上绘制着郑伊健的Q版头像，只是淡淡地开口：“十五块一件，不讲价。”

“十五？！”男孩的声音高了八度，“妹子，你这T恤进价也就三四块钱吧？画个画就卖十五？也太贵了点吧？”

女孩也有些犹豫，十五块钱，够他们俩看好几场电影了。

苏-立夏停下笔，抬起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平静得不像个做生意的小姑娘：“批发市场三块五一件，你可以自己去买。颜料一小瓶五块，画笔两块。最重要的是，你会画吗？就算你会画，你能画得比我好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两人心上。

男孩被噎得说不出话来。确实，这画工和创意，别说他了，整个夜市都找不出第二家。

“我……我就是觉得……”

“行了行了，就你话多！”女孩显然更喜欢这件衣服，她瞪了男朋友一眼，然后豪气地从兜里掏钱，“老板，就要这件！我男朋友的钱我付了，就当送他的礼物！”

她一边说，一边把一张十块和一张五块递给苏立夏，“哎，你这还有别的图案吗？我想给自己也买一件。”

苏立夏接过钱，指了指旁边刚画好的一件：“这件是王菲的，上面写的是‘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我愿意为你，忘记我姓名’。”

女孩的眼睛立刻亮了：“哇！王菲！我要这件，这件我也要了！”

第一笔生意就这么做成了。

有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周围原本还在观望的年轻人立刻被引爆了热情。

“老板！老板！还有没有陈浩南的？给我来一件！”一个穿着喇叭裤的小青年挤了进来，声音洪亮。

“我要那个山鸡的！对对对，就是那个！”

“有没有女的能穿的？除了王菲还有没有别人的？四大天王的有没有？”一个姑娘高声问道。

苏立夏的摊位前，瞬间围起了一圈人。

“排队，一个一个来。”苏立夏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手里画笔的速度却越来越快，“画好的都在这里，可以直接买。如果没有想要的，可以现在定，十分钟画好一件。”

“那我定一件！我要Beyond乐队的，上面写‘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一个留着长发的男青年激动地喊道。

“好，付钱，旁边等。”苏-立夏头也不抬地说道。

“我也要定！我要张学友的！就写那句‘我和你吻别，在无人的街’！”

“给我画个黎明的！我最喜欢黎明了！”

人群彻底沸腾了，一张张五块、十块的钞票不断地递到苏立夏面前。她的脚边很快就堆起了一个小小的钱堆。她收钱，然后迅速在一件新的白T恤上落笔。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那些在前世为了谋生而苦练的美术功底，此刻成了她最强大的武器。一个个鲜活的Q版偶像，一句句耳熟能详的歌词，在她的笔下诞生，然后迅速被一双双渴望的手抢走。

旁边卖盗版磁带的大叔看得目瞪口呆，他扯着嗓子喊半天，卖出去的磁带还没这小姑娘几分钟赚得多。

“哎我说小妹妹，你这生意也太好了吧？你这画的是啥啊，怎么这些小年轻跟疯了似的？”

苏立夏没空理他，只是对面前排队的人说：“最后五件，卖完就没了。”

“给我留一件！给我留一件！”

“别挤啊！我先来的！”

最后几件T恤在近乎抢夺的混乱中被瓜分干净。那些没买到的人脸上满是懊恼和遗憾。

“老板，你明天还来吗？什么时候来啊？”

“是啊！明天我带我同学一起来！你可得多准备点货啊！”

苏立夏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然后便开始收拾地上的颜料和布袋，对周围的追问充耳不闻。

人群渐渐散去，天桥上的喧嚣似乎也随之降低了许多。

苏立夏独自站在桥边，晚风吹起她的长发。她摊开手，掌心是一大把被汗水浸得有些潮湿的钞票，有十块的，五块的，也有一块两块的。

她一张一张地仔细数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感。

一百，两百，三百……

最后，总数停在了四百八十块。

短短几个小时，她用七十多块的本钱，赚到了四百八十块。这在人均月工资只有几百块的1996年，几乎是一个普通工人一个月的收入。

苏立夏紧紧攥着手里的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抬起头，望着桥下车水马龙和远处城市的万家灯火，胸中那股因重生而带来的恐慌与不安，终于被这沉甸甸的现实感所驱散。

改变命运的第一步，她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