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并肩看江山

1997年，夏。
省城成人高考的放榜现场。
当苏未生的名字，出现在那张贴着“全省文科总分前十名”的，鲜红的榜单上时。
整个拥挤的嘈杂的现场都沸腾了。
“天啊！苏未生！是哪个学校的？这也太厉害了吧！”
“我听说，她好像连高中都没正经上过！完全是靠自学！”
“这……这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天才啊！”
一时间，省城所有知名的植物研究所，和重点大学的招生办，都向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从深山里走出来的女孩抛出了橄榄枝。
“苏未生同学！你好！我是省植物研究所的！我们看过你之前发表的那几篇，关于长白山珍稀植物的论文，写得非常有水平！我们所里，几个老教授都对你，非常欣赏！只要你愿意来，我们不仅可以给你正式的研究员编制，还可以为你申请一套专家公寓！”
“苏同学！别听他们的！搞研究，有什么意思？来我们农大吧！我们学校的植物学，是全国重点学科！你来了我们直接，让你免试入学，硕博连读！毕业之后，留校任教前途，不可限量！”
“苏同学！考虑一下我们林业大学吧！我们……”
面对着，这些足以让任何一个，寒门学子都为之疯狂的优渥的条件。
苏未生，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
她的身边站着一个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色T恤，和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的高大的男人。
是贺听川。
他没有替她做任何的决定。
他只是用那双深邃的，充满了无限温柔和支持的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谢谢各位老师的厚爱。”苏未生对着眼前这些，热情得几乎要打起来的，招生办的老师们，深深地鞠了一躬，“但是对不起。我不能留在省城。”
“为什么？！”所有的人都异口同声地，发出了不敢置信的惊呼。
“因为”苏未生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清澈的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的光芒，“我的家在那片山上。”
“我的根也长在那片黑土地里。”
“那里有比任何研究，都更重要的东西在等着我。”
说完，她没有再做任何的解释。
她只是在贺听川的陪同下，极其冷静地拒绝了，所有的来自城市的橄榄枝。
然后，带着她用这一年的苦读换来的全套的高等植物学的教材，和用贺听川给她的“工资”，在省城采购的最先进的，实验设备，回到了那个她魂牵梦绕的地方。
白桦哨。
当她，再次踏上这片熟悉的土地时。
整个林场都沸腾了。
工人们自发地敲起了那早已，许久未曾敲响的喜庆的锣鼓。
孩子们举着漫山遍野采来的，五颜六色的山花，跟在她的身后欢呼着雀跃着。
贺听川，以白桦哨生态保护区，第一任主任的身份，当着全场所有职工的面，亲自向苏未生，颁发了两份，早已准备好的聘书。
一份是，“白桦哨生态保护区首席植物专家”。
另一份，是“白桦哨民俗文化首席顾问”。
苏未生，从那个坐在轮椅上，连呼吸都无比艰难的孱弱的女孩，变成了那个，穿着一身干练的军绿色的工装，将一头乌黑的秀发，利落地扎在脑后，眼神自信而又明亮的，苏专家，苏顾问。
她正式入职了。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靠着，偷偷地卖草药，去换取母亲救命钱的可怜的村姑。
她成了与那个她深爱着的男人，在事业上平起平坐并肩作战的核心骨干。
在她那间崭新的，宽敞明亮的实验室里。
她将，那本早已被她，完全破译的属于她父亲的暗语账册，和一本由她亲手制作的崭新的，长白山珍稀植物标本集，并排地放在了一起。
她知道她，终于用自己的知识，用一种全新的方式，完成了对这片大山的，最终的守护。
也完成了对她父亲，那未竟的遗愿的，最好的告慰。
苏未生的归来，标志着她个人命运的彻底翻盘。
她没有选择，逃离这座曾经带给她，无尽伤痛的大山。
她选择了留下来，成为这座大山的灵魂。
在精神上，在地位上，实现了与那个，她仰望着追逐着，深爱着的男人的，绝对的平等。
当他们，再次并肩站在那栋崭新的保护区办公大楼前时。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没有任何的言语。
但，他们都知道一个属于他们的，并肩作战的崭新的时代，正式开启了。
……
1997年，深秋。
白桦哨保护区的，首批生态观测站建设完毕。
贺听川，与苏未生，在工作交接之余换上了一身统一的墨绿色的巡护工装。
并肩踏上了那条，由他们亲手开辟出的通往长白山巅峰，天池观测点的，蜿（蜿）蜒的，登山栈道。
苏未生，背着一个制式的，采集植物标本的竹制背筐。
她的步履在经过，这一年多的，康复和锻炼之后，早已变得极其的轻盈和稳健。
即便是在最陡峭的，最湿滑的山路上也如履平地。
而贺听川，则斜挎着专业的，军用望远镜和手持的GPS测绘仪。
他始终保持在，苏未生侧后方，半步的距离。
不多也不少。
那是一个，最完美的守护的距离。
既不会遮挡住她，观察和采集的视线。
又能在任何，突发状况发生的瞬间，第一时间挡在她的身前。
他的眼神不再有，当初的那种冰冷的死寂。
但，却依旧保持着，一个顶尖特种兵，所特有的警惕。
时刻警惕着四周，任何可能出现的，危险的地形和野兽的踪迹。
他们沿途检查了一批，由苏未生主导引进和栽种的，用于巩固水土防止山体滑坡的珍稀的高山植被。
“这一批的高山杜鹃长势很好。”苏未生蹲下身用手中的小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新发的嫩叶，对着阳光仔细地观察着，“你看，它的叶脉非常清晰，颜色也很正。说明我们选择的这个坡向和土壤，非常适合它的生长。预计明年春天，就能开出一大片非常漂亮的花海。”
“嗯。”贺听川点了点头，从自己的背包里极其自然地，递上了一个透明的密封袋和一支标签笔。
两人无需，任何的言语交流。
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默契地完成整套复杂的，野外标本采集的操作流程。
那种在事业上，在灵魂上绝对的契合感，让两人的状态，达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合一。
栈道两旁的红叶，在飒飒的秋风中翻飞。
像一团团燃烧的火焰。
贺听川的后背，虽然依旧留着那道被消防斧，所留下的狰狞的疤痕。
但，他在陡峭的岩壁间，腾挪跳跃的动作，却早已恢复了特种兵时期，那种悍戾与敏捷。
在攀登到一处，极其陡峭的岩壁时。
苏未生，在一道不起眼的岩缝中，突然停下了脚步。
她看到岩缝的深处，卡着一枚早已，锈迹斑斑的伐木钉。
那是三年前，甚至更早的时候，那些在这里，进行掠夺式采伐的工人们，所遗留下来的罪恶的印记。
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伸出手，用尽了力气将那枚，深深地嵌入了岩石中的钉子，一点一点地拔了出来。
然后，她走到旁边的一片松软的泥土前，用手刨开了一个小坑，将那枚沾满了铁锈和血泪的钉子，亲手埋了进去。
贺听川，就那么静静地站在她的身后，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然后，他拿出自己的测绘笔，在那张崭新的，保护区地图上，那片他们所在的区域，重重地画上了一个，代表着“永久性生态保护，禁止任何形式开发”的特殊的符号。
他们用这样一种无声的，默契的方式，共同将那段充满了血与泪的杀伐的历史彻底地，掩埋。
也共同将这片美丽的，神圣的土地的主权，从那些贪婪的无耻的掠夺者手中，彻底地夺了回来。
他们将携手守护这片，最后的疆域。
直到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