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死神”盲区

绝望，比零下四十度的严寒更能冻结人的血液。
苏未生跪在厚厚的雪墙前，身体已经麻木，连颤抖的力气都没有了。她的意识在狂暴的风雪中渐渐涣散，耳边只剩下野兽般的风声，还有自己那微弱得如同游丝的心跳。
“起来！”
就在她即将被黑暗吞噬的一刹那，一声雷霆般的怒喝，在她耳边炸响。
紧接着，一只有力的大手，像铁钳一样抓住了她的胳膊，不容分说地将她从雪地里拽了起来。
苏未生费力地睁开被冰霜粘住的眼皮，一张冷硬而熟悉的脸，在漫天风雪中闯入了她的视线。
是贺听川。
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作训服，却像是感觉不到寒冷。他的头发和眉毛上都结了冰碴，脸色在风雪的映衬下显得愈发冷峻。
“放开我！我要去找他！我要去找望野哥！”苏未生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的溺水者，开始疯狂地挣扎，用她那已经冻僵的拳头，胡乱地捶打着贺听川的胸膛。
“去找死吗？”贺听川的声音比风雪还要冷，他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牢牢地禁锢住苏未生的双肩，让她动弹不得，“你现在冲进去，除了多一具尸体，还能做什么？让他白白为你送命吗？”
“那也比在这里等死强！他要是出了事，我这辈子都不会心安！”苏未生几乎是在尖叫，眼泪混着雪水，在她的脸上冲开两道狼狈的痕迹。
此时，迟望野失联的消息，像“白毛风”一样，已经传遍了整个林场。
几十个工人闻讯赶来，聚集在林场门口，对着那堵看不到尽头的雪墙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完了，这下彻底完了！迟望野那小子怕是凶多吉少了！”
“我就说不能去！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白毛风’起，神仙都得躲！他倒好，仗着自己年轻，硬要往里闯，这不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
李卫国也在人群里，他看着眼前这毁天灭地般的景象，脸色煞白，一个劲地跺脚：“糊涂啊！这孩子怎么就这么糊涂！现在怎么办？怎么办啊？”
他看向人群里几个德高望重的老猎人，急切地问道：“老哥几个，你们常年在山里转悠，经验比我们都足，快想想办法啊！能不能组织人进去找找？”
那几个被问到的老猎人，纷纷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一样。
“找？拿什么找？”一个脸膛黝黑的老猎人，指着眼前白茫茫的一片，声音都在发颤，“李队长，不是我们不仗义，你看这风，你看这雪！现在进山，跟光着屁股跳进狼窝有什么区别？别说人了，连路都找不着！我们也是拖家带口的人，不能为了一个不知死活的小子，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啊！”
“就是！他迟望野自己要去逞英雄，怪得了谁？咱们不能跟着他去送死！”
一时间，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所有人都被眼前的天灾吓破了胆，拒绝搜救，成了唯一的共识。
听着这些绝情的话，苏未生的心一点点沉入了谷底。她停止了挣扎，身体软了下来，如果不是贺听川还架着她，她恐怕已经瘫倒在地。
“带她去我办公室。”贺听川头也不回地对着身后的李卫国命令道。
“贺场长，这……这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李卫国想说都火烧眉毛了，还回办公室干什么。
“执行命令！”贺听川一声低喝，打断了他的话。
那声音里蕴含的威严和不容置喙，让李卫国瞬间闭上了嘴。他只能叹了口气，叫上两个工人，半拖半架地将几乎虚脱的苏未生带离了现场。
场部办公室里，煤炉烧得正旺，驱散了屋外的严寒。
贺听川将苏未生按在椅子上，又倒了一杯滚烫的热水塞进她手里，然后便不再管她。
他走到墙角，从一个上锁的铁皮柜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了一卷东西。他将那东西在办公室唯一那张破旧的木桌上缓缓铺开，苏未生这才看清，那是一张比普通地图要大上好几倍、上面布满了各种复杂线条和符号的地图。
那是一张精确到等高线的军用作战地图！
“迟望野去鹰嘴崖，是为了给你母亲采龙胆草，对吗？”贺听川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地问道。
苏未生捧着热水杯，麻木地点了点头。
“龙胆草，喜阴，多生长在背阴的悬崖峭壁上。从林场到鹰嘴崖，有三条路可走。”贺听川的手指，在地图上平稳地滑动着，他的声音沉稳而有力，像一根定海神针，瞬间就安抚了办公室里所有人的恐慌情绪。
那些跟进来的工人，包括李卫国在内，都不自觉地围了上来，伸长了脖子看着那张他们从未见过的、复杂到令人眼花缭乱的地图。
“东边这条路，路程最短，但要翻过风口，现在这种天气，他走不了。”贺听川的手指划过一条路线，断然否定。
“南边这条，要绕过整个南山坡，路程太长，等他走到，你母亲也等不及了。”
他的手指，最终停在了最后一条路线上。
“所以，他只会走北边这条。这条路，要穿过三道沟壑，虽然绕了点远，但大部分路段都在山坳里，能避开‘白毛风’的正面袭击。这是他唯一的选择。”
苏未生看着他那根修长而有力的手指，看着地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等高线和各种她看不懂的红色标注，她那颗因为绝望和恐惧而疯狂跳动的心，竟然奇迹般地，一点点平复了下来。
这个男人，仿佛对整座大山都了如指掌。
“但是，”贺听川的语气一转，变得凝重起来，“也正是这三道沟壑，现在成了最要命的地方！”
他拿起桌上的红铅笔，没有丝毫犹豫，在地图上迅速圈定了三个区域。
“你们看，”他指着第一个红圈，对众人解释道，“这里叫‘一线天’，两边都是陡坡，坡度超过六十度。现在这种暴雪天气，加上风向影响，积雪会在顶端大量堆积，这里，百分之百会发生雪崩！”
他又指向第二个红圈：“这里叫‘黑瞎子沟’，地势最低，是所有风雪和积雪的汇集点。一旦‘一线天’雪崩，所有的雪都会灌进这里，能把整个山沟填平！”
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光是听着他的描述，都觉得头皮发麻。
贺听川的手指，最后落在了第三个红圈上，那里，正是鹰嘴崖的正下方。
“而这里，”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是所有盗伐分子最喜欢藏匿木材的地方。因为地势复杂，易于躲藏。而这些坐标，恰好与我这几天调查的，林场失窃的那些特级红松的隐藏区，完全重合！”
他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众人耳边响起。
李卫国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外面的雪还要白。
苏未生也猛地抬起了头。她看着贺听川，终于明白，他之前那些看似毫无意义的调查，原来都是在为这一刻做准备！
贺听川在圈定最后一个坐标时，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个位置，在鹰嘴崖下方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处，在地图上，被人用红笔特意加粗，旁边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无法辨认的“x”标记。
那里，正是三年前，她父亲苏振华坠崖身亡的准确位置！
贺听川的目光，在那处标记上停留了不到一秒，便不动声色地移开了。但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过了一丝冰冷的、如同猎人锁定猎物般的光芒。
他知道，这次进山，将不仅仅是救人，不仅仅是采药。
这将是他挖出所有盘根错节的毒瘤，起获所有陈年旧案铁证的，唯一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