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绝地反击

僵持，如同凝固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市场管理员见苏未生油盐不进，那股子凶狠的蛮劲又上来了。他朝着地上啐了一口，恶狠狠地说道：“臭娘们，给脸不要脸！今天老子不光要收你的东西，还要让你知道知道马王爷有几只眼！”
说着，他再次伸出那只肥硕的手，要来撕扯苏未生护在身前的背篓。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苏未生一直紧绷的身体却突然放松了下来。她那双燃烧着怒火的眼睛里，凶狠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捉摸不透的狡黠。
她没有再进行任何肢体上的抵抗，反而在管理员的手即将碰到她的时候，猛地拔高了音量，那声音清亮而穿透，瞬间盖过了集市上所有的嘈杂！
“大伙都来看看啊！都来评评理啊！我这可不是普通的草药，这是咱们长白山老林子里挖出来的‘神仙草’！大家伙都听过咱们山里老把头讲的故事吧？说山里有野仙，受了伤，流了血，只要找到这种草嚼烂了敷在伤口上，不管多重的伤，一个晚上就能好利索！我爹当年在山里伐木，被大树砸断了腿，就是靠着这个‘神仙草’，才保住了一条命啊！”
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感染力，每一个字都说得恳切而真诚。
原本那些冷眼旁观、甚至有些幸灾乐祸的围观群众，一听到“神仙草”和“野仙传说”，耳朵立刻就竖了起来。在长白山这一带，老林子里的各种神秘传说是人们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话题，充满了敬畏与好奇。
管理员的手僵在了半空中，他被苏未生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给喊懵了。
苏未生根本不给他反应的机会，她飞快地从背篓里拿出一包用牛皮纸包好的草药，高高举起，对着越围越多的人群继续说道：“大家看，这就是‘神仙草’！平时轻易见不着，也就是我运气好，前几天进山，才在个背阴的山崖底下找到这么几株！这东西，不光能治外伤，泡水喝，还能治风湿老寒腿！你们看我这手，”她伸出自己那双布满冻疮、红肿不堪的手，“一到冬天就又疼又痒，晚上觉都睡不好。可只要用这草熬水泡一泡，立马就不疼了，通体舒畅！”
她的叙述生动而具体，从神秘的传说，一下子就落到了家家户户都有的老寒腿、冻疮这些实实在在的病痛上，瞬间就引起了所有人的共鸣。
一个抱着孩子的大嫂忍不住挤上前来，将信将疑地问道：“妹子，你这说的……是真的假的啊？真那么神？”
“大嫂，你看我这样子，像是会拿这种事开玩笑的人吗？”苏未生苦笑一声，指了指地上一片狼藉的土豆，“我一个孤女，背着几十斤土豆走二十里山路，就为了给我娘挣点救命的药钱。要不是被这位‘管理员’同志逼得没办法，这种救命的‘神仙草’，我哪舍得拿出来卖啊！我也是想着，看哪位大爷大娘家里有需要，换点钱，给我娘买两片止疼药就行了。”
她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带着几分悲切和无奈，瞬间就戳中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大家都是在苦日子里挣扎的人，谁家没个病人，谁家没点难处？
再一看旁边那个凶神恶煞的市场管理员，和他脚下那些被踩得稀烂的土豆，大家心里的天平立刻就倾斜了。
“哎，这小姑娘也太可怜了！”
“就是啊！这管理员也忒不是东西了！人家卖点东西挣个救命钱，他倒好，上来就又踢又抢的，还有没有王法了？”
“他哪来的王法？不就是仗着他表哥是镇上联防队的队长，在这儿作威作福吗？上次老李家的鸡蛋不就是被他给‘没收’了，转头就看到他拎回家了！”
人群的议论声越来越大，矛头齐齐指向了市场管理员。
管理员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他想发作，可看到周围几十双充满指责的眼睛，那股子嚣张气焰顿时就灭了大半。
“妹子，你这草药咋卖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大爷挤了进来，他指了指自己的膝盖，“我这老寒腿，一到冬天就疼得钻心，你这‘神仙草’要真管用，大爷我买了！”
“大爷，我这草药不多，就这么几包。我也不多要，一包就……就五块钱！”苏未生报出了一个不算高但也不便宜的价格。
“五块？行！给我来一包！”老大爷毫不犹豫地从兜里掏出五块钱递了过去。
“我也要一包！我当家的在工地上干活，手上脚上全是冻疮，正愁没法治呢！”之前那个抱孩子的大嫂也赶紧掏钱。
“给我留一包！给我留一包！”
一时间，群情激昂。人们仿佛不是在买草药，而是在抢购什么稀世珍宝。苏未生手里那几包草药，转眼间就被抢购一空，手里瞬间就多了二十多块钱。
拿着钱的苏未生，眼圈微微有些发红，她朝着众人深深地鞠了一躬：“谢谢各位大爷大娘、大哥大嫂！谢谢你们！”
市场管理员站在汹涌的人潮中，被挤得东倒西歪，显得狼狈不堪。他看着苏未生手里那沓钱，眼睛都红了，可周围的指责声让他根本不敢再上前。他只能指着苏未生的鼻子，骂骂咧咧地放了几句狠话：“好你个臭丫头，你给老子等着！我看你以后还想不想在这儿摆摊！”
说完，他便在众人的鄙夷声中，灰溜溜地钻出人群，狼狈地跑了。
危机，就这么被苏未生用自己的智慧和胆识，硬生生地化解了。
而这一切，都被不远处一双深沉的眼睛，尽收眼底。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吉普，静静地停在街角的一棵老槐树下。车窗上结满了冰霜，从外面看，根本看不清里面的情形。
贺听川坐在驾驶座上，嘴里叼着一根没有点燃的香烟。他今天进镇，表面上是按流程来采购办公用品，实则是拐了个弯，来找一位在军方后勤系统里有门路的老战友，想请他帮忙，暗中调查一下白桦哨林场前几年的木材出库旧账。
他刚办完事，准备开车回场，就远远地看到了集市上的那场骚乱。
他透过满是冰霜的车窗缝隙，将苏未生被欺凌、被孤立，再到绝地反击的全过程，一帧不落地看完了。
他看到她在寒风中冻得发紫的嘴唇，看到她被踢翻摊位时瞬间煞白的脸，更看到了她护住背篓时，那双如同孤狼般凶狠倔强的眼睛。
他原以为她会哭，会求饶，或者会像林场那些男人一样，选择用最愚蠢的暴力去硬碰硬。
可她没有。
她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将一场对自己极其不利的危机，变成了一场完美的个人营销。她将古老的传说、人们的同情心和现实的病痛巧妙地编织在一起，精准地撬动了舆论，四两拨千斤地击退了那个比她强壮数倍的恶霸。
这种哪怕被踩进泥里，也要想尽办法破土而出、向阳而生的强大生命力，像一颗高速旋转的子弹，狠狠地击中了他内心最深处某个冰封的角落，砸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就在这时，成功卖掉草药的苏未生，正蹲下身子，默默地收拾着地上那些被踩烂的土豆。她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汹涌的人潮，精准地射向了街角那辆不起眼的吉普车。
贺听川的目光，与她的目光，在风雪中遥遥相撞。
车里的人看不清她的脸，只能感觉到那道目光里的探究与警惕。
车外的人也看不清车里，只看到一片模糊的、深色的轮廓。
两人都迅速地收回了目光，各自隐藏起眼底复杂的情绪。
贺听-川缓缓地发动了汽车，吉普车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悄无声息地汇入了街道的车流。
苏未生则将最后一颗还能吃的土豆捡进背篓，背起那依然沉重的行囊，转身走进了通往林场的、那条白茫茫的山路。
命运的齿轮，在这一刻，已经开启了它无声的咬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