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碎瓷留余香

那几个地痞还没走出多远，就被身后猛然爆发的喧闹声震住了。
“别听那些地痞胡吣！这香露刚才的味道咱们都闻见了，是真真儿的好东西！”
“就是！这位妹妹刚才洒在帕子上的那点，我现在闻着心口都舒坦了许多！妹妹，给我拿两瓶！”
教坊司的姑娘们最识货，平日里接触的都是上好的胭脂水粉，自然辨得谢知鸢话语的真假。见她未被吓倒，还能有理有据搬出律法，众人的疑虑瞬间消散。
“我要那瓶没碎的！地上的水能收集，我也想要！”
“想得美！妹妹，这是二十文钱，给我两瓶！”
几十个姑娘蜂拥而至，纤纤玉手不停递着铜板碎银。原本畏惧地痞的路人见状，也纷纷围拢过来，生怕抢不到这物美价廉的稀罕货。
刀疤脸站在人群外，脸色青红交加，握紧木棍还想冲上去：“你们这群娘儿们疯了不成？老子说这是毒药！”
沈歧跨前一步，半截长刀骤然出鞘，昏暗月光下折射出森冷寒芒。他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刀疤脸，嗓音低沉如磨砂：“再说一个字，我就割了你的舌头喂狗。”
沈歧身上那股杀过人的戾气彻底爆发，如大山压在几个地痞心头。
刀疤脸被杀气震得倒退三步，木棍险些落地。他看看情绪激愤的人群，又看看如杀神般的沈歧，深知今日占不到便宜。
“行！你们谢家有种！咱们走着瞧！”刀疤脸恨恨啐了一口，推开看热闹的百姓，带着手下灰溜溜钻进小巷，转瞬没了踪影。
谢知鸢没管逃走的地痞，一边收钱，一边从容从布包里取出备用瓷瓶。
“诸位莫急，今日清露虽碎了十几瓶，但我还有存货，大家排好队慢慢来。”
不到一个时辰，谢知鸢原本空瘪的布包就变得沉甸甸的。除了二十两典当簪子的本钱，这一夜赚的钱，足够支撑她后续购买原料和器具。
街角尽头，一处被黑暗吞噬的阴影里，停着一辆通体漆黑、无任何标识的宽厢马车。
马车周围守着几名暗卫，气息内敛，腰间悬着玄镜司核心精锐才有的制式长刀。他们屏息凝神，噤若寒蝉，不敢回头看紧闭的车帘。
车厢内，空气凝滞得令人窒息。
晏王顾晏辞痛苦蜷缩在厚软垫上，一只手死死抓着领口，手背上青筋暴起，几乎抓烂昂贵绸缎。
常年失眠让他眼底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如纸，在忽明忽暗的灯影下显得格外阴鸷。
“还没停下吗？”顾晏辞声音沙哑透顶，带着令人战栗的狂暴。
他脑海里像钻进千万只毒虫，啃食着神经。极度缺乏安全感引发的肌肤饥渴症，伴着狂躁症一同爆发，每一寸皮肤都似在燃烧，渴望撕碎什么缓解暴戾杀意。
“主子，外面只是卖香的市井小民。”暗卫首领凌风站在车窗外，声音极低，透着惊惧，“属下这就去清场，驱散那些嘈杂之徒。”
“驱散？”顾晏辞猛地睁眼，眸子里跳动着疯狂残忍的光，“本王现在想见血，你听明白了吗？”
他的指甲陷入掌心，鲜血渗出却浑然不觉。他厌恶世间的嘈杂，厌恶鲜活的人气，更厌恶无论吃多少药都无法入睡的自己。
就在顾晏辞的暴虐即将决堤时，一缕细微却清冷入骨的气息，顺着马车缝隙悄无声息钻进压抑的车厢。
那是刚才碎掉的清露，借着晚风吹来的余香。
顾晏辞原本紧绷到极致的身体，闻到这气息的瞬间，竟有了一丝细微松动。
那香气冷如极北冰雪，清如深山寒泉，在腐臭、酒气与廉价脂粉味交织的平康坊，干净得不可思议。
他布满杀意的眼眸，因这冷香竟破天荒地迟疑了片刻。
“这是什么味道？”
顾晏辞撑起虚弱的身体，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几分毁天灭地的狂暴。
凌风愣了愣，仔细嗅了嗅空气中渐浓的清冷气息，迟疑答道：“似乎是刚才街角卖香露的小姑娘，瓶子被地痞打碎，香味飘过来的。”
顾晏辞重新跌回软垫，闭上眼，贪婪捕捉着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冷意。
这感觉很奇妙，香气入鼻，竟压制住了脑海中喧闹的幻听。
“查清楚那个人。”
他低声吩咐，原本的杀戮欲望，竟奇迹般地平复了些许。
马车外，暗卫们对视一眼，皆露出如释重负之色。他们不知那香露有何名堂，却知能让主子安静下来，便是神迹。
黑色马车在阴影中缓缓启动，如隐入黑暗的病虎，悄无声息离开了这片喧嚣街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