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乌衣巷雪

回到苏府那间僻静的小院，苏映雪才将那枚蜡丸取出。她用指甲小心地剥开蜡封，里面是一张卷得极细的纸条。

展开纸条，上面用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

“耗子”这次没有再耍花样，给出的情报十分详尽。纸条上明确指出，知微司掌印使谢长谙近日常在深夜亥时左右，前往城西一处名为“织云坊”的绸缎庄。那里表面上是京城最大的绸缎商铺之一，实则是知微司在城中的一处重要暗桩。

而他从织云坊回府，为了避人耳目，通常不会走主街，而是会选择穿过一条名为“乌衣巷”的僻静窄巷。

苏映雪看着“乌衣巷”三个字，指尖轻轻在上面划过。她的机会，就在这里。

距离被送入张御史府上的日子，只剩下最后三天。

夜色如墨，鹅毛般的大雪从天而降，将整个京城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死寂之中。

苏映雪的房门外，传来一阵刻意的脚步声，随即是她那位异母姐姐苏映月的贴身丫鬟春桃尖酸刻薄的声音。

“哟，映雪妹妹还没睡呢？也是，这就要去张大人府上享福了，想必是激动得睡不着吧？我们家小姐特意让我来看看你，缺不缺什么。不过想来也是不缺的，毕竟张大人府上什么金银珠宝没有啊。”

房门被推开一条缝，春桃探进头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嘲讽。

苏映雪正坐在桌前，闻言缓缓抬起头，脸上带着一贯的怯懦与惊慌。

“春桃姐姐……我……我没什么缺的。”

“那就好。”春桃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撇了撇嘴，“我们小姐还说，让你到了张府，可得好好伺候张大人，别丢了我们苏家的脸。你这张脸蛋儿长得这么勾人，想来张大人一定会很‘疼爱’你的。”

她特意加重了“疼爱”二字，说完便咯咯地笑了起来，带着满脸的恶意关上了门。

听着春桃远去的脚步声，苏映雪脸上的怯懦瞬间消失，那双清亮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沉静。

她站起身，走到后厨。此时已是深夜，后厨空无一人，只有灶膛里还留着一点未曾熄灭的余烬。她在角落里翻找片刻，找到了自己下午时就看好的一样东西——一只早已被冻得僵硬的雏鸟，大概是今天白日里从屋檐的鸟巢中失足掉落的。

她将这只冻僵的雏鸟用手帕包好，揣入袖中，感受着那点微弱而僵硬的触感。

随后，她回到房中，脱下了身上那件还算厚实的棉衣，换上了一件单薄的素色长裙。裙子的颜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发白，如同她此刻毫无血色的脸颊。

戌时三刻，距离纸条上谢长谙出现的时间还有一个时辰。

苏映雪再次从那道角门离开了苏府，身影迅速融入了漫天风雪之中。

乌衣巷，位于城西一处偏僻的角落，巷子窄而深，两侧是高高的院墙，平日里就少有人迹，更别说是在这样的大雪深夜。雪花无声地堆积在墙头和地面上，将一切声响都吞噬殆尽。

苏映雪站在巷口最深的一处阴影里，那里的黑暗仿佛能将她整个人都吞进去。她将自己瘦弱的身体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只露出一双眼睛，冷静地观察着巷子里的一切。

风雪猛烈地刮过，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她的脸上，像刀子一样割得生疼。单薄的长裙根本无法抵御这样的严寒，她的脸颊和嘴唇很快就冻得发白，继而泛起一层不正常的青紫色。整个人看起来孱弱、无助，仿佛下一刻就会被这风雪彻底吞没。

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放得极缓，与风雪的声音融为一体。袖中的那只雏鸟早已冻得像一块石头，那份僵硬的触感顺着她的指尖，一路蔓延到心底，却让她愈发冷静。

她像一个最有耐心的猎手，在用自己的身体作为诱饵的同时，也在用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是在冰水里浸泡一般漫长。

但她的心跳始终平稳，眼神也未曾有过一丝一毫的动摇。

她在等，等那个能将她从一个地狱，带入另一个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战场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