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靖王困境

御花园的主宴区内，原本觥筹交错的丝竹之声已经彻底停歇。张尚书那番极其尖锐的指控，以及那老农字字泣血的哀嚎，仿佛是一阵极其寒冷的北风，瞬间冻结了整个皇家宴会的火热气氛。
满朝文武在听到这等足以撼动朝堂根基的弹劾后，全部极其默契地停止了交谈。官员们纷纷放下手中雕刻着极其精美纹路的白玉酒杯，收敛起刚才互相逢迎的笑脸，个个神情肃穆地退回到各自的座位上。
整个宽广的宴会场地陷入了一种死一般的安静。除了那名老农断断续续的抽泣声外，竟听不到半点其他的声响。
在场的所有官员心里都极其清楚，这绝对不是一次普通的言官弹劾，而是一场由太子党羽精心策划、蓄谋已久的极其凶险的政治围剿。靖王萧驭川虽然战功赫赫，但在朝中却素来孤傲，手握北境三十万大军，早就成了太子极其忌惮的心腹大患。如今太子党既然敢在御前抛出如此致命的物证和人证，必然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在这种既微妙且凶险的局势下，没有一名官员敢在此时站出来为萧驭川说哪怕的半句好话。就连那些平日里总是标榜自己刚正不阿的清流言官，此刻也全都一致地低下了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樽；而那些依附于各方势力的官员，更是谨慎地选择作壁上观，生怕自己一个不慎的举动，就会被卷入这场恐怖的朝堂风暴之中，落得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高坐在龙椅上的皇帝，目光依然深沉地停留在萧驭川的身上，等待着他的解释。
然而，面对皇帝的询问和张尚书那咄咄逼人的质问，萧驭川依然保持着诡异的沉默。
他端坐在那张特制的座椅上，身姿依然挺拔如松，玄黑色的蟒袍衬得他整个人透着一种冷冽肃杀的气场。但如果有细心的人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此刻的处境极其艰难。
多年前在北境的那场惨烈的决战中，萧驭川不仅双腿受了严重的伤，更是在极其混乱的战场上，被敌军阴毒的细作暗算，灌下了一副极其霸道的毒药。那副毒药虽然没能取走他的性命，却彻底地摧毁了他的声带。从那以后，这位威震天下的大燕战神，便彻底变成了一个无法发出任何声音的哑巴。
他完全丧失了语言能力。
此时此刻，面对这极其荒谬且恶毒的指控，他有着充足的理由和确凿的证据去反驳。他知道那批良田根本不是北境军侵占的，而是因为北境地方官员的贪婪，在加上京城太子党羽暗中勾结，直接无耻地强行圈占后栽赃给北境军的。他甚至知道那份盖有红印的契书是拙劣的伪造之物。
但他却无法开口。他无法发出哪怕极其微弱的一个字，去有力地驳斥张尚书的谎言，清晰地解答皇帝的疑问。
萧驭川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闪过隐忍的愤怒与沉重的无奈。他放在座椅扶手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收紧。那修长有力的手指，因为极其过度用力，骨节处泛出了极其明显的青白之色。
他就像是一头被坚固的锁链死死困在铁笼中的极其凶猛的孤狼，面对卑鄙猎人的肆意挑衅与污蔑，却只能发出无声的咆哮。他被彻底地逼入了一个无法为自己辩解的受困状态。
张尚书见萧驭川依然不发一言，心中极其得意。他清楚萧驭川的底细，他之所以敢在这关键的场合抛出这个指控，正是精准地拿捏住了萧驭川无法开口说话这个极其致命的弱点。
“皇上！您看靖王殿下！他面对这铁证如山的指控，竟然一言不发！这分明是心虚到无话可说的表现！”张尚书迫不及待地转过头，再次向皇帝施压，语气激昂，“靖王殿下虽然战功卓著，但这绝不是他肆意妄为、践踏大燕律法的理由！微臣恳请皇上，立刻严查此事，给北境无辜受害的百姓一个公道的交代！若是皇上还要偏袒靖王，微臣便一头撞死在这御花苑的坚硬石柱上，否则绝不罢休！”
张尚书说着，竟然决绝地站起身，作势就要向旁边粗壮的盘龙石柱撞去。
周围的几名官员见状，立刻配合地冲上前，用力地将张尚书死死抱住，嘴里大声地劝解着。整个场地中央瞬间变得极其混乱，而这混乱的场面，更是将萧驭川无声的沉默，衬托成了默认罪行的心虚。
一直躲在女眷席位后方人群中的苏晏浅，将这戏剧性且凶险的一幕，清晰地看在眼里。
她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张尚书那虚伪的、强行挤出几滴眼泪的脸庞，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在被官员抱住的瞬间，极其细微地挑起的、透着得意神色的嘴角。
随后，她的视线迅速地转向了萧驭川。她看着他那僵硬的脊背，看着他那用力收紧、骨节泛白的双手，看着他那深邃却透着强烈不甘的眼神。
苏晏浅的心中，突然剧烈地震动了一下。
她清晰地意识到，这位威名赫赫的战神，此刻正处于孤立无援的绝境之中。他没有办法像常人一样大声地为自己辩护，他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恶毒的脏水。
而这一幕，与原主记忆中父亲受冤被强行带走、无助地无法自辨的场景，是何等的相似！甚至，那庞大的、导致她家破人亡的黑金网络，如今又极嚣张地化作了这恶毒的指控，无情地砸向了另一个无辜的人。
苏晏浅缓慢地咀嚼完口中最后一点桂花糕，用力地将其咽了下去。她平稳地放下了手中的茶盏，彻底地停下了所有的动作。
她那清冷的眼眸中，极迅速地聚拢起一股锐利的光芒。她知道，这绝不仅仅是萧驭川一个人的危机。如果让太子党羽今日顺利地扳倒了萧驭川，那么那条庞大的黑金网络将彻底掩盖在深重的黑暗之中，她想要查清父亲冤案真相的线索，也将被彻底地斩断。
这场极其凶险的朝堂博弈，她已经无法再像一个局外人一样冷静地旁观了。
苏晏浅缓慢地站起身，她身姿纤细挺拔。在李夫人惊愕且不解的目光中，从容地扶上水晶墨镜。
她的手指稳稳地握住了那副用细韧铜丝固定的茶色水晶墨镜。在那凝重的、仿佛要彻底窒息的空气中，她果断地将那副墨镜利落地摘了下来，随意地握在手中。
苏晏浅那一双明亮、清冷且透着强大洞察力的眼眸，彻底地暴露在空气中。她微微扬起精致的下巴，目光笔直地越过层层叠叠的人群，精准地锁定了正跪在场地中央、卖力地表演着痛哭的老农，以及那个得意忘形的张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