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算盘

朱雀大街，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济世堂门前那三个小小的身影上。
他们本以为会看到那个神秘的“苏问神医”出来应对，却没想到，走出来的，竟是三个如同画中仙童般的孩子。
这算什么？让孩子出来顶罪吗？
刀疤刘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更加嚣张的哄笑。
“哈哈哈哈！怎么？济世堂没人了吗？那妖女不敢出来见人，派了三个奶娃娃出来送死？”他挥舞着手中的棍棒，指着台阶上的三个孩子，对周围的百姓喊道，“大家都看到了吧！这家黑店心虚了！连个大人都不敢出来！”
他身后的地痞们也跟着起哄，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然而，面对这汹汹的声浪，台阶上的三个孩子，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为首的顾子墨，向前迈出了一小步。
他那双沉静如水的眸子，冷冷地扫过地上的那具尸体，又落在了叫嚣得最凶的刀疤刘身上。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挂在腰间的左手，右手手指在精钢算盘上轻轻一拨。
“噼里啪啦——”
一阵清脆悦耳、却又带着奇异节奏的算珠碰撞声，清晰地回响在每个人的耳边，竟瞬间压过了所有的嘈杂与叫骂。
刀疤刘的笑声，戛然而止。他不知为何，被那孩子冰冷的眼神看得心里有些发毛。
“小兔崽子，你拨那破算盘做什么？想给老子的兄弟算算投胎的路吗？”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顾子墨这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完全不符的、冷酷的穿透力。
“我在算，你这出闹剧，究竟有多少处漏洞。”
他伸出一根白皙的手指，指向地上的尸体。
“第一，死者身上，已出现淡紫色的尸斑，主要分布于其背部与四肢下侧。根据京城今日的温度与湿度，尸斑稳定成片状，至少需要死后四个时辰以上。”
“第二，”他的手指又点了点，“死者四肢关节已出现明显僵硬，此为尸僵。从其颈部、下颌关节开始，蔓延至全身，此等程度的尸僵，死亡时间必已超过五个时辰。”
顾子墨抬起头，目光如剑，直刺刀疤刘。
“我济世堂今日辰时开业，到此刻，刚刚过去三个时辰。你告诉我，一个死了至少五个时辰的人，是如何在三个时辰前，走进我济世堂买药，然后再把自己吃死的？”
“这”
刀疤刘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了。他只是个地痞，哪里懂什么尸斑尸僵，他没想到，一个五岁的孩子，竟能说出这等闻所未闻、却又让他无法反驳的话来！
周围的百姓们也瞬间哗然。
“五个时辰？那不是天还没亮就死了？”
“对啊！济世堂辰时才开门，怎么可能卖药给他？”
“这里面好像真的有蹊跷！”
顾子墨没有理会众人的议论，他走下两级台阶，竟毫无惧色地蹲在了那具尸体旁，伸出戴着薄薄丝质手套的小手，轻轻翻开了尸体的眼睑。
“第三，死者瞳孔涣散，边缘不均，呈淡绿色浑浊。此乃典型的‘乌头碱’慢性中毒之兆。这种毒，通常来自于一种名为‘断肠草’的植物，中毒者会先行四肢麻痹，而后心跳减缓，在睡梦中窒息而亡。”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斜对面的广仁堂，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条街。
“我济世堂昨日刚刚盘点过所有药材，入库清单在此，可交由京兆府查验。我堂中，只有一味需要用乌头炮制的药材，但早已封存，并未出售。而据我所知，”他话锋一转，“整个朱雀大街，存有大量未经炮制的‘断肠草’原草的药铺，只有一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齐刷刷地，看向了街对面的“广仁堂”！
广仁堂的掌柜站在门口，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胡说八道！血口喷人！”刀疤刘彻底慌了，他没想到自己只是收钱办事，竟被一个孩子逼到了这个地步。他恼羞成怒，举起手中的棍棒，便要朝顾子墨的头上砸去！
“小兔崽子！我让你在这儿妖言惑众！老子今天先打死你！”
“住手！”
济世堂的护卫们立刻就要上前。
但顾子墨却依旧站在原地，动也未动。他只是冷冷地看着那冲过来的刀疤刘，口中飞快地说道：
“《大周律例》第二百一十七条：诬告陷害，意图使他人受刑事处分者，以其所诬告之罪反坐之。你诬我济世堂杀人，按律，当处绞刑。”
“《大周律例》第三百零五条：聚众冲击商铺，毁坏财物者，首恶仗一百，流三千里。从犯各仗八十，徒五年。”
“我再问你，”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说死者是你兄弟，敢问他姓甚名谁，家住何方？可有户籍文书为证？”
“你说你从我济世堂买了药，敢问药方何在？包药的纸上，可有我济世堂的印信？你付钱的凭证又在哪里？”
一连串的质问，如同连珠炮一般，句句都打在刀疤刘的死穴上！
他那高高举起的棍棒，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一张横肉遍布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围观的百姓们，此刻看他的眼神，已经从将信将疑，彻底变成了鄙夷和愤怒。
“原来是来讹钱的！”
“我就说嘛！神医怎么可能卖假药！”
“这帮天杀的地痞！连死人都利用！快去报官！把他们都抓起来！”
舆论，在这一刻，彻底反转！
就在这时，人群中，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见势不妙，悄悄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纸包，趁着众人都在怒骂刀疤刘，准备将其扔进济世堂门外堆放的药渣堆里，制造“物证”。
他自以为动作隐蔽，却不知，他的一举一动，早已被二楼的顾清颜，以及台阶上的顾子墨，看得一清二楚。
顾子墨的余光，甚至没有离开过刀疤刘，但他挂在腰间的算盘，却发出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
一枚钢珠，比那暗卫的动作更快，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后发先至！
“啊！”
那名顾家暗卫只觉得手背一阵剧痛，如同被毒蝎狠狠蛰了一下，他拿捏不稳，那包着毒药的纸包，瞬间脱手而出，掉落在他脚边的青石板上，白色的粉末洒了一地。
“抓住他！”
信伯一声令下，两名“地网”的暗卫如同从地底下冒出来一般，瞬间便将那名还没反应过来的顾家暗卫死死按在地上。
一名暗卫捡起那个纸包，送到顾子墨面前。
顾子墨没有接，只是低头看了一眼，便淡淡地说道：“还是‘断肠草’的粉末，手法粗劣，毫无新意。”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所有人群，仿佛能直接看到护国公府内，那个正悠闲品茶的女人。
“看来，黔驴技穷了。”
刀疤刘看着自己的同伙被抓，看着那包掉出来的毒药，最后一丝心理防线也彻底崩溃了。他扔掉棍棒，“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顾子墨拼命地磕起头来。
“小小公子饶命！小神仙饶命啊！”
“不是我要来的！是是顾家！是护国公府的管家，他给了我五百两银子，让我来闹事的啊！”
他这一嗓子，如同在滚油里浇了一盆冷水，整条朱雀大街，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是顾家指使的？”
“天啊！为了打压对手，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太恶毒了！自己家的药铺生意不好，就找人来陷害神医！简直丧尽天良！”
顾家的百年声誉，在这一刻，被一个地痞的临终攀咬，撕开了一道巨大的、无法弥补的口子。
顾子墨冷冷地看着跪在地上、涕泪横流的刀疤刘，他的眼中，没有半分怜悯。
他缓缓抬起手，对着身后的护卫下达了最后的判决。
“全部拿下，连同那具尸体，一并送往京兆府。”
“告诉府尹大人，我济世堂要告护国公府，草菅人命，诬告陷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