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蛰伏

车轮悠悠，晓行夜宿。
经过一个月的长途跋涉，当商队穿过最后一处险峻的峡谷时，一座宛如世外桃源般的巨大谷地，赫然出现在顾清颜的眼前。
这里便是流云谷。
四周是高耸入云的万仞绝壁，天然形成的毒瘴气如同一条淡绿色的绸带，终年缠绕在山腰，形成了一道任何军队都无法逾越的天堑。谷内气候温润，土地肥沃，一条清澈的河流蜿蜒穿过，宛如一块被遗忘的翡翠，宁静而绝美。
“林姑娘，我们到了。”商队管事恭敬地对顾清颜说道，“秦会长交代，您在谷内的一切用度，皆由我们同盟会负责。这是谷内几处待售宅院的图纸和地契，您可任意挑选一处。”
顾清颜接过图纸，目光在一处位于谷地最深处、依山傍水的宅院上停了下来。那里远离谷内集镇，周围被一片茂密的竹林所环绕，清净、隐蔽，正是她所需要的。
“就这里吧。”
在商队的帮助下，顾清颜用秦越提供的充裕资金，顺利地买下了这处宅院。她又花费了半个月的时间，亲自指挥着商队伙计，将宅院里里外外彻底清扫修葺了一番，并储备了足够她一个人生活数年的粮食、药材、布匹和各类生活物资。
当一切尘埃落定，商队告辞离去，巨大的宅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时，顾清颜才真正感觉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宁。
她终于，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安全的家。
京城的血海深仇，宸王的墨龙玉佩，都被她暂时封存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在这里，她只是一个逃难至此、渴望平静生活的普通女子——林素问。
然而，平静的生活才刚刚开始，身体的异样，却不期而至。
起初是莫名的疲倦，嗜睡，接着，便是闻到任何油腻的东西都会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呕吐。
而最让她心头一沉的，是她每个月都规律无比的月信，已经迟了整整两个月。
一个个不祥的预兆，如同阴云，笼罩在她的心头。
顾清颜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她想到了某种可能，某种让她既恐惧又痛恨的可能。
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没有得到确切的证据之前，任何猜测都是徒劳。
就在她准备进入医疗空间一探究竟时，一阵粗暴的敲门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开门！开门！里长大人前来查验户籍！”
门外，一个尖锐的公鸭嗓高声叫嚷着。
顾清颜的眉头瞬间皱起。她知道，作为一个无亲无故的单身女子，突然在这里购置下这么大一座宅院，必然会引来当地官府的注意。
她定了定神，脸上换上了一副柔弱又带点惊慌的表情，前去打开了院门。
只见门外站着一个挺着啤酒肚、满面油光的中年男人，正一脸不耐烦地摇着扇子。他身后，还跟着四五个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个个都用一种审视的、不怀好意的目光在她身上来回打量。
“你就是新搬来的那个寡妇？”里长眯着一双小眼睛，语气傲慢地问道。
顾清颜立刻垂下眼帘，做出瑟缩的样子，怯生生地回答道：“民妇林氏，见过里长大人。不知大人前来，有何贵干？”
里长哼了一声，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目光在院子里贪婪地扫视着。
“哼，贵干？你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无夫无子，却能买下这么大的宅子。谁知道你是不是别国派来的奸细？把你的通关文牒和户籍证明都拿出来！本官要仔细查验！”
这显然是来找茬的。
顾清颜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惶恐。她连忙转身进屋，取出了一个早已备好的油布包。
秦越早已为她考虑周全。这里面，是一套天衣无缝的、伪造的身份证明。
“大人请看，”顾清颜双手将文牒奉上，声音里带着哭腔，“民妇本是中原人士，家乡遭遇兵祸，夫家全族皆亡，只我一人侥幸逃出。一路南下，听闻流云谷乃世外桃源，便散尽了最后一点家财，置办了这处小院，只求能有一处安身立命之所，苟延残喘”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从袖中取出一个精致的锦囊，不着痕迹地塞到了里长的手中。
里长感觉到手中多了一物，他捏了捏，脸上那副不耐烦的神情立刻缓和了许多。他打开锦囊一闻，一股从未闻过的、奇异而馥郁的香气扑鼻而来，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这是”
“这是民妇家乡特产的一种香料，名为‘龙涎梦’，有安神醒脑之效。民妇身无长物，唯有此物尚能拿得出手，还望大人不要嫌弃。”顾清颜低声说道。
这自然不是什么家乡特产，而是她用系统商城里最便宜的几种植物香精，勾兑出的一种合成香料。气味独特，功效微弱，但对这些没见过世面的乡野村夫来说，已是稀世奇珍。
里长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不动声色地将锦囊揣进怀里，然后拿起那份文牒，装模作样地看了几眼，便哈哈一笑。
“原来是林氏啊！误会，都是误会！本官看你这文牒清晰，印信齐全，确是我大周良民无疑！”他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脸上堆满了笑容，“既然是遭了难的可怜人，我流云谷自然是要收留的。这样吧，本官这就亲自为你办理入籍登记，从今往后，你就是我们流云谷的人了！若是有哪个不长眼的敢来欺负你，你尽管报我的名字！”
他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拿出登记的簿册，当场便为顾清颜办好了永久居住的手续。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顾清颜感激涕零地连连道谢。
送走了这位前倨后恭的里长，顾清颜脸上的柔弱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重新锁好院门，径直回到了卧房，意识立刻沉入了医疗空间系统。
“启动高精度彩色超声波扫描仪，目标：腹部。”
【指令确认。扫描仪启动】
一道蓝色的扇形扫描波，在她的意识光幕上缓缓扫过她的下腹部。
子宫的影像被清晰地放大、呈现。
而在那小小的宫腔之内，三个小小的、如同豆芽一般的胚胎影像，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更让她心脏停搏的是，伴随着影像出现的，是三道截然不同、却又同样清晰有力的心跳声，通过系统的扬声器，在她的脑海中，一声，一声，又一声地回响着。
【扫描完成。】
【诊断结果：宫内早孕，十三周。】
【检测到三个独立孕囊，三个胎心搏动。初步确诊为：三胞胎。】
系统的声音，如同最终的审判，一锤定音。
顾清颜瘫坐在床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她怀孕了。
怀了那个在她身上施暴的、该死的男人的孩子。
而且，还是三个。
当初在京城，那个庸医为了陷害她而伪造的“喜脉”，如今，竟因为破庙那一夜的荒唐与屈辱，变成了血淋淋的事实！
这是何等的讽刺！何等的荒谬！
她伸出手，颤抖着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那里，正孕育着三个与她血脉相连，却也来自于她最痛恨的记忆的生命。
她该怎么办？
打掉他们？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便被她立刻否决了。
前世作为一名医生，她亲手迎接过无数新生命的降临。她做不到，她绝对做不到亲手扼杀掉自己腹中的孩子，哪怕他们的到来，是源于一场屈辱。
孩子是无辜的。
他们的身上，流着她的血。他们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顾清颜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睁开眼时，眼中所有的茫然、痛苦和挣扎，都化作了一片坚定与决然。
她要生下他们。
她不但要生下他们，还要把他们健健康康地养大。
这是她的孩子。
是她顾清颜的孩子。与那个高高在上的宸王，与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去，再无任何关系。
她接受了这个残酷的现实，并立刻开始思考起了未来。
“系统，根据我目前的身体状况和现有的物资，为我制定一份详细的孕期营养计划、体能训练计划，以及紧急分娩预案。”
既然决定要生，她就要给她的孩子们最好的一切。
蛰伏的岁月，从这一刻起，有了新的沉甸甸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