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公文与棋局

雨，还在下。
世界仿佛只剩下两种声音。
一种，是哗啦啦的雨声，冰冷，无情。
另一种，是苏婉清自己那擂鼓般的心跳声，绝望，而又剧烈。
她就那么站在雨中，与廊檐下的那个男人，隔着一道雨幕，遥遥对峙。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意义。
直到，一个同样身穿黑色铠甲的身影，从垂花门的另一侧，快步走了出来。
那人走到谢辞身边，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了一份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文书。
“都督。”
来人是玄甲军的副将，陆景行。他的声音，如同他的主人一般，沉稳，且不带任何感情。
谢辞的目光，终于从苏婉清的身上，移开了。
他没有去接那份文书，只是用手指，继续把玩着那半块玉佩，淡淡地开口。
“说。”
一个字，简洁，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
陆景行立刻起身，站到谢辞的太师椅旁边。他没有打开那份文书，却像是已经将里面的内容，全部背了下来。
他微微侧过身，面向谢辞，开始汇报。
他的音量，不大不小，却异常清晰，清晰到足以穿透这漫天的雨声，一字不漏地，传进雨中那个女人的耳朵里。
“回都督，顺天府那边，已经有结果了。”
陆景行的声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开始一刀一刀地，剐着苏婉清那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就在半个时辰前，顺天府连夜下达了判决公文，已经盖了府尹大印，并送往刑部备案。公文上说，国子监学子苏明哲，科举舞弊，人赃并获，证据确凿，按大楚律例，革除所有功名，即刻流放漠北三千里。”
漠北三千里！
那是不毛之地，是九死一生的流放之地！以明哲那文弱书生的身体，别说三千里，三百里都走不到，就会死在路上！
苏婉清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几乎要站立不稳。
陆景行的汇报，还在继续，不带任何停顿。
“另外，瑞王府那边，已经派人跟顺天府打过招呼了。为了防止夜长梦多，也为了给国子监其他学子一个‘警示’，流放的队伍，将不会等到秋后，而是……天亮就出发。”
天亮就出发！
这句话，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苏婉清的头顶。
她所有的幻想，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被砸得粉碎！
她没有时间了！
她连一个晚上，去想办法、去求人的时间，都没有了！
苏婉清的大脑，在一瞬间的空白之后，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地运转起来。
那一道道被截断的信息，一扇扇被关闭的大门，一张张冷漠的脸孔，在她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
最终，所有的一切，都汇聚成了一条清晰无比的、残酷至极的逻辑链条。
是老夫人和二房，用最恶毒的构陷，将明哲推进了死牢。这是因。
但……
为什么她去当铺钱庄，会被全城封杀？
国公府的势力，还不足以让整个京城的商号，都对她这个大房的少夫人，关上大门。除非，有另一股更强大的力量，在背后推动。
为什么她去求昔日的世交，对方会提到“朝堂上惹不起的大人物”？
瑞王虽然势大，但也不至于让李尚书这样的朝廷重臣，连门都不敢让她进。除非，还有人，在瑞王的背后，又加了一把火。
为什么她去跪亡夫的挚友，对方会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就直接锁死大门？
因为，他们怕的，根本就不是已经过气的国公服，也不是远在天边的瑞王。
他们怕的，是眼前这个男人！
是这个手握二十万玄甲军，连皇帝都要忌惮三分的，大都督，谢辞！
是谢辞！
是他！
是他利用自己那遍布京城的庞大情报网，暗中推波助澜！
是他提前下达了指令，切断了京城所有权贵和钱庄，对自己的任何援助渠道！
是他，完成了对自己最彻底的、全面的社会关系封锁！
他就像一个最高明的棋手，静静地坐在棋盘的后面。
他看着老夫人和二房，落下第一颗黑子。
然后，他不动声色地，将所有能让自己翻盘的白子，一颗一颗地，从棋盘上，全部拿走。
他让她去跑，让她去求，让她去跪。
他让她尝遍所有的冷眼，受尽所有的折辱，让她看清这世间所有的人情冷暖。
他要让她自己，亲手撞上南墙，撞得头破血流，撞到山穷水尽。
最终，让她清清楚楚地，明明白白地，意识到——
在这盘棋里，老夫人和二房，不过是先手的小卒。
而他，才是那个真正掌控着全局，决定着所有人生死的，执子人！
在当前京城的权力架构下，只有他！
只有这个手握重兵的大都督谢辞，才具备这样的能力，可以越过顺天府，可以无视瑞王府，可以直接将那份已经盖了大印的流放判决，变成一张废纸！
苏婉清站在雨中，浑身冰冷，却又前所未有的清醒。
她终于，彻底地，看懂了。
看懂了眼前这个男人的手段，和他那深不见底的、残忍的用心。
他才是那个，切断了她所有退路，导致她孤立无援的，真正的幕后操控者。
原来，从头到尾，她都只是他掌心里的，一只可怜的、被戏耍的蝼蚁。
廊檐下，陆景行的汇报，已经结束了。
他静静地，退到了一旁。
谢辞依旧保持着那个闲适的姿态，他将那半块玉佩，收回了掌心，然后，缓缓地，从太师椅上，站了起来。
他高大的身影，彻底挡住了垂花门内透出的最后一丝光亮。
他看着雨中那个已经僵立成一座雕像的女人，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没有温度的笑。
“嫂嫂。”
他又喊了她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