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罪证汇聚

夜更深了。

那座破败的偏僻院落里，血迹已被悄然清理，尸体也已无影无踪，仿佛之前那场惨烈的绞杀，从未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证明着这里曾是修罗场。

柴房内第一次亮起了灯。

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两道身影，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姜雪端坐在那张临时充当书案的破旧木桌后，神情专注地，查阅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各类文书。

她已经换下了一身夜行衣，重新穿上了那件素净的青衫，服下了雪魄藤炼制的解药后，她的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眉宇间，却多了一股掌控一切的沉静与威严。

而在她的书案前方，三步远的位置，一个高大的身影，正恭敬地垂首而立。

正是贪狼。

他也换下了一身血衣，穿上了普通的家丁服饰，脸上那狰狞的恶鬼面具早已摘下，露出了一张平平无奇，却又透着一股精悍之气的脸。

他身上的伤口经过了简单的包扎，腹中那要命的剧痛，也在服下姜雪给的临时解药后，暂时平息了下去。

此刻，他再也没有了半分天罗首领的桀骜与杀气，有的，只是对眼前这个少女，发自内心的……敬畏。

他低着头，正在向他的新主人，汇报天罗暗卫近期的查探结果。

“回禀主上，按照您的吩咐，属下已将这些年暗中收集的，关于大夫人王氏及其母族的所有罪证，全部整理了出来。”他的声音，沉稳而恭敬。

姜雪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纤细的手指，从桌面上那几本厚厚的账册中，随意地，抽出了一本。

那账册的封皮，是用最普通的蓝布包裹的，看上去，就像一本寻常铺子里的流水账。

但只有内行人才知道，这上面用特有药水记录的每一个数字，都代表着一笔笔肮脏的、足以杀头的黑金。

“主上这几本账册，详细记录了大夫人母族王家，近年来所有的财务流转情况。”贪狼适时地开口解释道，“王家仗着相府的势，早已不满足于朝廷的俸禄和封赏，背地里，做了许多见不得光的生意。”

姜雪翻开其中一页，昏黄的灯光下，那一行行细密的蝇头小楷，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帘。

“景和三年，秋。王氏，以相府主母之名，于外城东市，私设‘通源’钱庄，主营印子钱，月息五分，利滚利。同年冬，为谋夺城南‘锦绣布庄’旺铺，指使其内弟王二虎，雇佣地痞流氓，上门滋事，殴打商户周全。周全不堪其扰，携妻儿四口，于铺内悬梁自尽。”

短短几行字，却记录了一家人的血泪与惨死。

姜雪的眼中，没有丝毫的波澜。

这种事情，在前世的宫廷斗争中，她见得太多了。

她面无表情地合上账册，又将目光，投向了旁边那个黑色的木匣。

木匣里，装满了厚厚一沓信件。

她随手拆开一封，信纸已经微微泛黄，显然是有些年头了。

“兄长大人敬启：关于江南海宁县县令一职，小妹已在相爷枕边吹过风。那姓李的富商，既许诺了白银三万两，又愿将海宁县每年三成的盐税孝敬于兄长，如此好事，兄长切莫错过。只需兄长在吏部那边稍作打点，此事便能十拿九稳。事成之后，小妹那一份，还望兄长勿忘……”

信的落款处，没有署名，只有一个用朱砂印上的、小小的“媛”字私印。

这是姜玉媛及笄时，王氏特意请名家为她雕刻的私印，代表着她的身份。

姜雪又接连拆开了几封信，内容大同小异。

全都是王氏与她那位在吏部担任侍郎的兄长之间，关于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的往来记录。

每一封信的末尾，都盖着那个独特的私印。每一个被提及的银钱数目，都能在旁边的账册上，找到与之对应的、用特殊暗记标注的条目。

人证、物证、时间、地点……

所有的一切，都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些证据，任何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足以让王氏伤筋动骨。

而当它们全部汇聚在一起时，便足以构成一道催命符，一道能将王家满门，连根拔起，抄家灭族的……催命符！

“做得很好。”

姜雪将所有的账册和信件，重新装回木匣之中，淡淡地说道。

“谢主上夸奖。”贪狼的头，埋得更低了，“这些，都是属下分内之事。”

“接下来，该如何将这些东西，发挥出最大的用场呢？”

姜雪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桌面。

她在筹划，在布局。

她深知自己的那位好父亲，姜伯游是一个何等冷酷无情、利益至上的人。

如果她现在，拿着这些罪证，跑到他的面前，去揭发王氏的罪行，会有什么下场？

姜伯游会为了她这个无足轻重的庶女，去惩治他那位家世显赫、能为他带来巨大助力的正妻吗？

不会。

他绝对不会。

为了相府的颜面，为了稳固与王家背后的势力，他只会毫不犹豫地，将所有的事情，都强行压下去。

甚至，为了掩盖这桩天大的家丑，他会反过来，除掉她这个“提出问题的人”。

所以，从相府内部下手，是死路一条。

想要一击必杀，就必须……借刀杀人。

借一把，连姜伯游都无法抗拒，甚至必须低头的……刀！

“贪狼。”姜雪停止了敲击桌面的动作，抬起眼，看向他。

“属下在。”

“我需要你，为我做两件事。”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

“主上请讲，属下万死不辞！”

“第一，将木匣里的这些罪证，进行拆分和伪装。”姜雪的思路，清晰无比，“账册和信件，分开处理。找几个最可靠的人，避开相府的所有眼线，分批从不同的渠道，运送到京城外围的几个接头地点。绝不能让任何人，查到这些东西的来源。”

“第二，”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棋手落子时的精光，“我要你立刻派人去摸清齐王萧瑾，他身边那几位核心幕僚的行踪规律。尤其是他最倚重的那位‘白衣谋士’，我要知道他每日的起居、出行的路线，甚至……他喜欢去哪家茶楼喝茶，喜欢听哪一出戏。”

“齐王？”贪狼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

齐王萧瑾，是当今圣上唯一的同母胞弟，手握重兵深得圣心。

同时，他也是朝堂之上，唯一一个敢于和太子萧长风分庭抗礼，甚至隐隐有取而代之之势的……皇室宗亲。

“没错就是他。”姜雪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冰冷的弧度，“我父亲是太子一党的核心。而这些足以重创相府和我母亲王家的罪证，你觉得送给谁，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呢？”

贪狼瞬间明白了。

这是一招祸水东引，驱虎吞狼的绝妙之计！

将这些足以动摇相府根基的罪证，通过一种“意外”的方式，送到太子的死对头——齐王的手中。

齐王一旦拿到这些东西，就等于拿到了一把可以直插太子心腹的利刃！

他绝对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到那时，这场风暴，就不再是小小的相府内宅之争了。它将直接升级为，太子与齐王之间，不死不休的朝堂博弈！

而她的父亲姜伯游，作为太子的左膀右臂，将不可避免地，被卷入这场风暴的中心。

到那时，他就算想保王氏，想压下这件事，也已经身不由己了！

“属下……明白了！”贪狼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仅十六岁的少女，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了一种近乎恐惧的敬畏。

她的心机，她的手段，她的眼光……

这哪里是一个深闺庶女？

这分明就是一个浸淫了朝堂权谋数十年的……老怪物！

“去办吧。”姜雪摆了摆手，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我要得到我想要的一切。”

“是！主上！”

贪狼恭敬地行了一礼，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入了黑暗之中。

柴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只有那盏昏黄的油灯，还在不知疲倦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