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契约

在陆行舟将自己埋进故纸堆里的同时，另一场无声的追逐正在京郊那片龙蛇混杂的灰色地带上演。

沈无余自认轻功与追踪术在大理寺内罕有敌手，可跟了那个女人不到半个时辰，他就已经快要发疯了。

那个叫楚妙歌的女人，简直就像一条滑不溜手的泥鳅。

她离开义庄后，并没有直接返回任何看似住处的地方，而是提着她那个半旧的药箱，一头扎进了京郊贫民窟与地下黑市交界的“三不管”地带。这里人声鼎沸，巷道错综复杂，到处都是刺鼻的鱼腥味、廉价的香料味和人体的汗臭味。

沈无余一身干净的常服，在这片混乱中显得格格不入。他强忍着不适，远远地吊在楚妙歌身后。可那个女人，对这里的熟悉程度，就像是熟悉自己的掌纹。

“新鲜的鲤鱼！两文钱一条！”一个鱼贩扯着嗓子大喊，将一桶活蹦乱跳的鱼泼在案板上，溅起的水花瞬间形成一道水幕。

楚妙歌就从那水幕后一晃而过，身形自然地融入了围上去抢购的人群。等沈无余拨开人群追过去时，她早已出现在了街对面一个拥挤的布匹摊前，正慢悠悠地挑着一块土布，还跟摊主讨价还价。

“老板，你这布料颜色也太暗了，再便宜点吧，我可是你们这的老主顾了。”

“楚姑娘，这已经是最低的价了！您行行好，我这一家老小还指着这个吃饭呢！”

沈无余藏在一根柱子后，气得牙痒痒。他堂堂大理寺少卿，居然在这里听一个刁民跟小贩为了一文钱磨嘴皮子。

就在这时，楚妙歌仿佛是谈妥了价钱，转身走向一个岔路口。她在一个卖热汤面的小摊前停下，要了一碗面，就那么旁若无人地蹲在路边吃了起来。

沈无余刚想松口气，觉得她总算要歇歇了，一辆装满了白菜的板车吱吱呀呀地从他面前经过，正好挡住了他的视线。

前后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

等板车过去，沈无余再看去时，那个卖面的小摊前，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粗瓷碗，碗边还沾着几滴油星。那个女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沈无余心中一惊，立刻飞身掠了过去。他看到旁边是一条狭窄的死胡同，想也不想便追了进去。胡同的尽头是一堵半人高的破败矮墙，墙角散落着几片被人踩烂的菜叶，除此之外，空无一人。

他一拳砸在潮湿的墙壁上，手背被粗糙的砖石磨破了皮，渗出血来。

“该死！”

几个时辰后，沈无余灰头土脸地回到了大理寺的机密架阁库。

“大人……”他看着那个依旧埋首在卷宗里的身影，声音里满是羞愧与挫败，“属下无能，跟丢了。那女人对那一带太熟了，她……她就像是长在那里的，我……”

陆行舟缓缓抬起头，他那张俊美的脸上布满了疲惫，但眼神却依旧锐利。他并没有斥责沈无余，只是平静地问：“她是怎么甩掉你的？”

沈无余将跟踪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如实禀报。

听完后，陆行舟沉默了片刻，随即站起身，将手中的卷宗丢在桌上。“果然，她绝不是一个普通的仵作。”

“大人，那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属下带人去那一带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把她……”

“不必了。”陆行舟打断了他，“我们没有时间了。”

他看了一眼墙角那几具同样被白布包裹着的尸骨，那是从曲江池和废院运回来的第二、第三具白骨。大理寺所有的仵作，包括赵作在内，对着这三具一模一样的“艺术品”，完全束手无策，除了重复“野兽啃食”和“屠夫所为”的废话，再也给不出任何有用的线索。

而皇帝给的十日期限，就像悬在脖子上的一把刀，越来越近。

陆行舟脱下了那件沾满灰尘的绯色官服，换上了一件毫不起眼的青色常服。

“大人，您这是要去哪？”沈无余不解地问。

“去请一个能让骨头开口说话的人。”陆行舟的语气里听不出一丝情绪，他独自一人，再次踏入了那深沉的夜色之中。

京郊义庄。

当陆行舟推开那扇破门时，楚妙歌正坐在那口熟悉的棺材盖上，借着一盏昏黄的油灯，仔仔细细地清点着她腰包里的碎银，其中，那锭带着牙印的十两官银格外显眼。

听到动静，她抬起头，看到来人是陆行舟时，一点也不意外。

她不紧不慢地将最后一枚铜钱也放回布袋，然后将袋口系好，揣进怀里。

“陆大人，真是稀客啊。”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明知故问的调侃，“看您这风尘仆仆的样子，是又遇到什么解不开的难题，需要我这个市井小民帮忙了？”

陆行舟没有理会她的嘲讽，他那双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深沉的眸子紧紧盯着她，开门见山地说道：“又有两具尸骨，和你上次验过的一模一样。”

“哦？”楚妙歌挑了挑眉，“那可真是恭喜陆大人了，生意兴隆啊。不过，大理寺人才济济，想必已经查出什么眉目了吧？”

“开个价吧。”陆行舟直接打断了她的废话，他没时间，也没心情跟她绕圈子。

楚妙歌笑了，她伸出五根纤细的手指，在陆行舟面前晃了晃。

“五十两。”

沈无余如果在这里，恐怕会当场拔刀。

陆行舟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但他只是冷冷地看着她，“五十两，一具？”

“当然。”楚妙歌理所当然地点头，“陆大人，我的手艺，值这个价钱。毕竟，能让骨头开口说话的人，整个长安城，恐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您说对吗？”

“好。”陆行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别急着答应啊，大人。”楚妙歌的笑容更深了，“这次的生意，可不止是银子这么简单。我这个人，胆子小，怕麻烦。这案子闹得满城风雨，连宫里都惊动了吧？我一个平头百姓，掺和进去，万一查出了什么不该查的人，惹上了什么不该惹的祸，我可担待不起。”

陆行舟的拳头在袖中悄然握紧，“你还想要什么？”

“我需要一份契约。”楚妙歌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起来，“一份由你陆行舟以大理寺卿的名义，与我签订的秘密雇佣契约。契约上要写明，我是受你之命，协助大理寺查案。在此期间，我的安全，由大理寺负责。无论我查到了谁，牵扯出了谁，都与我本人无关，所有后果，都由你大理寺一力承担。”

陆行舟死死地盯着她，这个女人，不仅要钱，还要一道官府的护身符！

“还有呢？”他知道，她的条件绝不止于此。

果然，楚妙歌说出了她最终的目的，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

“契约的最后一条，也是最重要的一条。我需要一个许可，一个能让我随时自由进出大理寺机密架阁库，查阅所有卷宗的许可。当然，只限于十年以上的陈年旧档。”

陆行行舟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终于明白了。敛财是表象，查阅旧档，才是她真正的目的！

他深知这背后必有天大的隐情，但此刻，为了顾全大局，为了那限期十日的圣命，他没有别的选择。

“好，我答应你。”

他从怀中取出一张空白的公文纸，又拿出随身携带的印泥，竟真的当场就着那口棺材盖，亲自写下了一份契约。他将楚妙歌提出的所有条件都一一列明，最后，在落款处，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并重重地按上了大理寺卿的私印。

“现在，你可以跟我走了吗？楚仵作。”他将那份足以在朝堂上引起轩然大波的契约递到她面前，语气冰冷。

楚妙歌接过契约，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满意地折好，贴身收起。

她站起身，重新拎起她的药箱，脸上那市侩的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那晚验尸时的专注与肃穆。

“走吧，陆大人。去看看你的新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