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稚子戏父

江南小院内，温暖的春日阳光柔和地铺洒在平整的青石板上，给整个院落镀上了一层恬静的金边。院中两株桃树花期已过，枝叶却更加繁茂，投下斑驳的树影。
霍长渊穿着一身寻常的粗布麻衣，毫无形象地坐在满地的木屑之中。他将一块上好的紫檀木夹在双膝之间，右手已经完全无法用力，只能用左手笨拙地握着一把小巧的刻刀，一点一点地削去多余的木角。
刻刀几次险些划破他的手指，他却只是微微皱眉，随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渗出的细密汗珠，脸上却始终带着一种满足而傻气的笑容，全神贯注地为妻子腹中即将出生的二胎小闺女雕刻着一匹小木马。
沈明珠挺着八个月的孕肚，从屋里端着一碗温热的蜂蜜水走出来。她看到霍长渊坐在地上满身木屑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走到他身边蹲下，把碗递到他嘴边，柔声说道：
“长渊，你都快四十的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似的坐在地上刻木头？右手不能用力你就歇着吧，非要自己来。看你这一头汗，衣服上全是木屑，哪还有半点当年摄政王的模样？”
霍长渊抬头看了她一眼，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他张嘴喝了一口蜂蜜水，声音沙哑却带着明显的满足：
“明珠，我乐意。你怀着辞儿的时候我躺在床上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好不容易能动弹了，总得给咱们闺女做点东西。以前我只会杀人，现在想学着做个好父亲。你别管我，就让我慢慢刻。这匹小木马我已经刻了三天了，等刻好了给闺女当见面礼。”
沈明珠看着他右手无力地垂在身侧，左手却握着刻刀认真雕琢的模样，眼底满是心疼。她伸手轻轻擦掉他额头的汗，声音软了下来：
“你啊……以前拿着玄铁重剑的时候那么厉害，现在刻个木马却笨手笨脚的。左手不熟练就慢一点，别划到自己。闺女还没出生呢，你要是把自己手伤了，我可心疼死了。”
霍长渊低头继续刻着木马，声音里带着笑：
“放心，我小心着呢。这木头是我特意让人从深山里挑的紫檀，又沉又香，适合给小丫头玩。等她出生了，就能抱着这匹小马睡觉了。”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软糯春衫的小小身影背着双手，从屋檐下溜达了过来。
已经四岁多的霍辞迈着短腿，绕着坐在地上的父亲转了两圈，随后停在正前方，微微扬起下巴，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傲娇模样。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父亲手中那匹初具雏形的木马，毫不客气地开口道：
“爹爹，你这马腿刻得一点都不匀称！左边那条腿比右边粗了一圈，马背也没打磨光滑，摸上去肯定会扎手。你以前不是很厉害吗？怎么现在连个木马都刻不好？辞儿要是拿这个给妹妹玩，妹妹肯定会哭的。”
霍长渊闻言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抬起头看着儿子，脸上露出宠溺的傻笑。他把刻刀放下，虚心问道：
“哦？辞儿觉得哪里不好？爹爹左手不方便，确实刻得不太好。你来说说，该怎么改才好？”
霍辞见父亲不但不生气，还真的向自己请教，立刻挺起小胸脯，更加得意地指着木马说道：
“首先，马腿要一样粗细才好看！你看这里，左边这条腿像大象腿，右边却像兔子腿，太难看了！还有马背这里，应该再磨平一点，不然妹妹的小手摸上去会不舒服的。爹爹，你以前打仗的时候那么厉害，怎么现在做木工这么笨啊？是不是因为右手不能用了，所以脑子也变笨了？”
沈明珠站在一旁，听着儿子一本正经地数落父亲，忍不住笑出声来。她摸了摸霍辞的脑袋，笑着说道：
“辞儿，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爹爹？他为了救舅舅，把右手和左腿都弄伤了，现在能坐起来给你刻木马已经很不容易了。你不夸他，还在这里挑三拣四，小心爹爹以后不给你做木剑了。”
霍辞却扬着小下巴，一点都不服气地反驳道：
“娘亲，你别护着爹爹！他以前是天下最厉害的人，现在却连匹木马都刻不好。爹爹，你自己说，是不是应该再认真一点？妹妹出生以后要是看到这么丑的木马，肯定会不喜欢你的！”
霍长渊看着儿子傲娇又认真的小模样，不但不恼，反而笑得更加开心。他点头道：
“嗯，辞儿说得对。爹爹确实刻得不够好。来，你给爹爹指指，应该从哪里开始改？爹爹听你的。”
霍辞立刻蹲下来，伸出小手指着木马的后腿，认真地说道：
“这里！这条后腿要再削掉一点点，但是不能削太多，不然马就会站不稳。爹爹，你把刻刀给我，我教你怎么刻！虽然我还小，但是我比你刻得好看！”
霍长渊把刻刀递给儿子，左手轻轻扶着木马，声音温和地说道：
“好，那你就教教爹爹。爹爹右手废了以后，很多事情都做不好了。以后辞儿要多教教爹爹，好不好？”
霍辞接过刻刀，小心翼翼地在木马上比划着，嘴里却还在傲娇地念叨：
“爹爹，你以前总说男子汉要顶天立地，现在却坐在地上刻木头，还刻得这么丑。舅舅在京城当大官，你却在这里当木匠。娘亲说你是为了我们才放弃皇权的，那你以后可不能后悔。要是后悔了，我就把你刻的丑木马拿给妹妹看，让她也笑话你！”
霍长渊看着儿子一本正经却又带着稚气的模样，眼底满是柔软。他伸手揉了揉霍辞的头发，声音低沉却带着浓浓的笑意：
“爹爹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以前爹爹手里只有刀和剑，现在手里有刻刀、有你们母子，还有你娘亲肚子里的妹妹。这才是爹爹真正想要的生活。辞儿，你以后也要好好保护妹妹，知道吗？”
霍辞把刻刀还给父亲，仰着小脸认真地说道：
“我知道！我是哥哥，以后妹妹出生了，我会教她认字、教她抓鱼、教她骑马！爹爹，你以后可要好好养伤，把左手练得跟以前右手一样厉害。不然以后妹妹问你为什么右手不能动，你多丢人啊！”
沈明珠听着父子俩的对话，眼眶微微发热。她蹲下来，一手扶着肚子，一手揽住霍辞，笑着对霍长渊说道：
“长渊，你看看你儿子，现在小小年纪就学会教训你了。你以前那么凶的一个人，现在却被儿子指着鼻子说手艺粗糙，还笑得这么开心。我以前从没想过，有一天你会这样坐在院子里，陪着孩子刻木马。”
霍长渊抬头看着她，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水来。他把刻好的半成品木马举起来给沈明珠看，声音带着满足说道：
“明珠，我以前只会杀人，不会生活。现在我学着做这些笨拙的事，虽然做得不好，但心里特别踏实。辞儿虽然嘴上嫌弃我，其实心里是喜欢我的，对吧？”
霍辞立刻转过头，傲娇地哼了一声，却又偷偷伸出小手摸了摸那匹木马，嘴里小声嘀咕：
“虽然马腿刻得不好看……但是爹爹肯给妹妹做东西，还是很厉害的……”
霍长渊闻言笑出声来。他把儿子抱到自己腿上坐下，尽管右臂无法用力，却用左手稳稳地环住他，声音温和地说道：
“辞儿，爹爹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也伤害过你娘亲和舅舅。现在爹爹想用余生好好补偿你们。以后不管是刻木马还是做其他事，你尽管挑我的错，爹爹都听着。你是哥哥，以后要带着妹妹一起，陪着爹爹和娘亲，好不好？”
霍辞靠在父亲怀里，小手抓着父亲的衣襟，声音软软却认真地说道：
“好。爹爹以后不许再受伤了，也不许再离开我们。娘亲说你以前是天下最厉害的人，现在虽然右手不能用了，但你还是辞儿最厉害的爹爹。”
沈明珠看着面前这对父子，眼里满是笑意与幸福。她轻轻靠在霍长渊肩上，声音轻柔地说道：
“长渊，你看，我们终于有家了。以前那些剑拔弩张、那些仇恨和防备，现在全都没了。只剩下你这个笨拙的爹爹，和我们这个傲娇的小儿子。”
霍长渊低头吻了吻沈明珠的发顶，又低头亲了亲儿子的头顶，声音里满是满足：
“是啊……全都消弭了。只剩下最自然的父子天性。”
父子俩在这充满烟火气的院落中，继续着一场琐碎却温馨的拌嘴。曾经那个冷酷无情的修罗王爷，如今只剩下一个笨拙却深爱着妻儿的普通父亲。
而那个曾经在午门城楼上险些丧命的稚子，如今也彻底卸下了所有的防备，化作了最纯粹的父子情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