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赴险

“夫君，看起来，你好像遇到了一点……小麻烦？”这清冷、平淡、甚至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调侃的声音，就那么极其突兀地在这充满了绝望与死亡气息的城楼之上响了起来，瞬间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些早已被饥饿折磨得神志不清的士兵都下意识地循着声音回过了头，然后他们就看到——在那充满了血与火的、昏暗的城楼甬道尽头，一个身穿着极其普通的素色罗裙的纤细身影，正缓缓地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她的脚步很轻很稳，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她那是一双美丽的桃花眼平静得如同一潭深不见底的古井。仿佛眼前这如同人间地狱一般的惨烈景象，仿佛城墙之外那震天的喊杀声和那足以让任何人都为之疯狂的诱人肉香，都与她毫无关系。她就那么静静地走着，穿过一个个因为饥饿和绝望而东倒西歪的士兵，穿过一片片早已干涸了的暗红色的血迹，最终走到了那个同样是因她这突如其来的出现而陷入了巨大震惊之中的裴景的面前——是苏棠。

“你……你怎么会到这里来？！”裴景看着眼前这个本该安安稳稳地待在国公府的后宅之内数着她的金条的女人，他那早已因为绝望而变得有些麻木的心猛地一颤。一股极其强烈的、充满了担忧和后怕的怒火瞬间就涌上了他的心头。
“胡闹！简直是胡闹！”他一把就抓住了苏棠那冰凉的手腕，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变得极其低沉和沙哑，“你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这里是战场，是会死人的地方！不是你这种娇滴滴的女人该来的地方！谁让你跑出来的？清荷呢？顾子尘呢？他们都是干什么吃的？竟然敢让你一个人跑到这种鬼地方来？看我回去之后不扒了他们的皮！”
他是真的怕了。他不怕死，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今天就在这座城楼之上战死的准备。但是他怕，怕看到她受伤，更怕看到死在自己的面前。

然而苏棠却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他那充满了滔天怒火的担忧。她只是极其平静地抬起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因为数日的血战而早已沾满了血污和硝烟的、疲惫的脸，看着他那双因为自己这不合时宜的出现而充满了愤怒与担忧的、猩红的眼睛。她缓缓地伸出了自己的另一只手，极其温柔地抚上了他那布满了疲惫与风霜的脸颊，然后她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平日里的伪装，也没有一丝属于“金九爷”的冰冷，有的只剩下一种前所未有的、足以安抚一切暴躁与不安的温柔与心疼。“夫君，”她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令人心安的力量，“别怕。我来了。我来，给你送粮了。”

其实早在这场围城之战开始的第三天，早在城外的粮仓被三皇子一把火烧成了灰烬的那一刻，一直待在镇国公府的内室之中、通过千金阁那无孔不入的情报网时刻关注着整个战局变化的苏棠，便已经极其敏锐地洞察到了这场战争那唯一的也是最致命的破局关键——后勤补给。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如果粮草和兵器继续这么断绝下去，那么这座看起来固若金汤的皇宫，其陷落也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而那个正站在城楼之上苦苦支撑的、她名义上的夫君，就算他的武功再高，就算他是真正的天下第一，也绝对不可能以一人之力护住这座庞大的城池和城内那数十万无辜的百姓。
而一旦城破，那么裴景这个早已被三皇子恨之入骨的“眼中钉、肉中刺”，其最终的下场也只有一个——死。一想到这个字，一想到那个虽然很讨厌很欠揍、但却又会在最危险的时候毫不犹豫地用自己的后背替她挡下所有致命攻击的男人可能会死，苏棠那颗向来只为金钱而跳动的心便会没来由地一阵绞痛。
她发现她竟然一点也不想要看到他死。她更发现，不知从何时起，这座冰冷的、充满了规矩的镇国公府，竟然已經在她的心中变成了一个她愿意去守护的家。为了保住她这个刚刚才找到的“家”，也为了保住她那个极其“麻烦”却又让她无法割舍的夫君，苏棠决定了——她要亲自出手了！
她要动用她那隐藏在天下所有黑暗角落里的最庞大的、最恐怖的走私力量，为这场看似必死的国运之战博取那最后的一线生机！

镇国公府正厅。苏棠紧急召集了顾子尘和所有还留在京城之内没有被裴景抽调走的千金阁的核心骨干。
“九爷！您真的决定了吗？！”顾子尘看着眼前这个脸上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的女人，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担忧。
“您要知道，一旦我们动用了那条线路，那么我们千金阁在整个北方苦心经营了近十年的地下水网和废弃暗道，就将彻彻底底地暴露在朝廷的眼皮子底下！这对我们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我知道。”苏棠的声音很平静。
“可是九爷……”
“没有可是。”苏棠直接打断了他。她看着眼前这些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千金阁的核心骨干们，她缓缓地伸出手，极其干脆利落地脱下了自己身上那套象征着“安逸”与“束缚”的主母服饰，然后换上了那套她最熟悉的、最喜欢的、象征着她黑市霸主身份的、火焰一般的耀眼的红衣。她将那把淬了剧毒的黄金算盘紧紧地系在了自己的腰间，她处于一种前所未有的、义无反顾的决绝的赴险状态。
“我只问你们一句。我金九爷的男人现在正在那该死的城墙之上替我们所有人拼命，你们说——我这个做‘妻子’的，该不该去救他？”

“该！”“该！”“该！”整个正廳之内瞬间就爆发出了一阵震天的、充满了铁血与忠诚的怒吼。

“好！”苏棠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直接向顾子尘下达了那最后的、不容置疑的死命令：“全面启动所有的地下水网与废弃暗道！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我要在三个时辰之内，看到我们囤积在京郊大营之外的所有粮草和军械，都给我源源不断地送上那该死的皇城城头！”“是！九爷！”

随后，苏棠便在数十名千金阁最顶尖的暗卫的拼死护卫之下，毅然决然地冲出了那安逸的、温暖的镇国公府的大门。她一行人穿过那战火纷飞的、到处是残垣断壁的、充满了死亡与哀嚎的京城街道，毫不畏惧地朝着那激战正酣的、早已变成了一片人间炼狱的皇城主门墙头，全速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