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恩威皆有道

一阵轻微的动静吸引了他的注意。他下意识地停下脚步，矮下身子，悄悄躲到廊柱后，屏住呼吸，目光投向偏厅门口——苏嬷嬷正押解着一名管事，缓步走入偏厅，那管事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头埋得极低，连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顾长风心中一动，悄悄挪动身形，来到偏厅窗下，借着窗缝，屏息注视着屋内的动静，想要看看又发生了什么事。他认得那名管事，是负责府中杂务的底层管事，平日里看着老实本分，今日这般模样，显然是犯了大错。
苏嬷嬷将管事押到案几前，厉声说道：“跪下！给夫人请罪！”
那管事“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抖得更厉害，连忙不停叩首，额头很快就磕出了红印，声音带着哭腔：“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求夫人开恩，饶奴婢一命！”
赫连烟放下手中的炭笔，靠在椅背上，神色平静，语气平淡地问道：“你可知你错在哪里？如实说来，若是敢有半句隐瞒，休怪我无情。”
“奴婢知道，奴婢不该私自挪用公中的银钱，不该违反府里的规矩。”管事一边叩首，一边哭诉道，“可奴婢也是没办法啊，奴婢家中老母病重，卧床不起，急需买药治病，可奴婢这个月的薪水还没发放，支取薪水的流程也还没批复，奴婢实在急疯了，才一时糊涂，挪用了公中一笔买药的银钱，求夫人饶奴婢这一次，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私自挪用公银，违反府规，按律当罚。”苏嬷嬷语气严厉，“府里早就定下规矩，公中银钱，专款专用，任何人不得私自挪用，哪怕是有急事，也要按流程申请，你明知故犯，简直是目无规矩！”
“苏嬷嬷，求您帮奴婢求求情，求您了！”管事朝着苏嬷嬷不停叩首，“奴婢家中只有老母一个亲人，若是奴婢被处置了，老母就没人照顾了，求夫人开恩，看在奴婢这些年勤勤恳恳做事的份上，饶奴婢一命吧！”
躲在窗下的顾长风，听得清清楚楚，心中暗自盘算。私自挪用公银，乃是大错，依照他在军中的惯例，军中士兵若是违反军纪，必定会动用严刑峻法以儆效尤，更何况是侯府的管事，违反府规，挪用公银，定然不会轻饶。
他甚至已经预想到了后续的画面——赫连烟会勃然大怒，下令将这名管事乱棍打出侯府，或者杖责后贬为庶民，以此警示府里的其他下人。想到这里，顾长风心中一动，这或许就是他抓捕赫连烟严苛待下证据的最好时机，只要赫连烟动用严刑，他就有理由指责她苛待下人，说不定还能趁机联合府里的下人，重新争取人心。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赫连烟不仅没有动怒，脸上甚至没有丝毫不悦，依旧神色平静，语气平淡：“我知道你家中有难处，也知道你是一时糊涂，但规矩就是规矩，不能因为你的难处，就破例，更不能因为你的勤勉，就纵容你违反规矩。”
她说着，从案几上的案卷中，抽出一份卷宗，轻轻放在桌上，语气缓和了几分：“这是你过去三年的考核记录，我看过了，你在府里做事，一直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从未出过差错，也从未有过贪墨之举，这次也是事出有因，并非故意挪用公银。”
跪在地上的管事，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讶和希冀，哽咽着说道：“夫人，您还记得奴婢的考核记录？您知道奴婢一直勤勤恳恳做事？”
“府里每一位下人的考核，我都记在心里，每一个人的付出，我也都看在眼里。”赫连烟点了点头，语气坚定，“我不会因为你这一次的过错，就否定你过去所有的付出，但也不会因为你的付出，就无底线宽宥你的过错。”
苏嬷嬷有些不解，上前一步，低声说道：“夫人，私自挪用公银，乃是大罪，若是不重罚，恐怕难以服众，以后府里的下人，说不定都会效仿，到时候公中银钱，就难以管控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赫连烟看向苏嬷嬷，语气平静，“重罚确实能儆效尤，但也会寒了下人们的心。他并非故意犯错，而是事出有因，若是一味重罚，以后府里的下人遇到难处，不敢向府里求助，反而会做出更出格的事，到时候损失的，还是侯府。”
她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那名管事身上，语气坚定地说道：“我今日就给你一次机会，制定一套债务重组方案，既让你记住教训，也解决你的难处。第一，公中先垫付你老母后续的医疗费，不用你现在偿还；第二，对你处以降职处分，从底层管事降为普通仆役，月钱减半；第三，你以后的绩效奖金，每月扣除一半，用于抵扣你挪用的公银，直到抵扣完毕为止。”
“另外，我会让人安排府里的大夫，定期去你家给你老母诊治，若是你以后能勤勤恳恳做事，表现良好，绩效考核优异，我可以酌情恢复你的职位和月钱。”赫连烟补充道，语气中没有丝毫偏袒，也没有丝毫严苛。
那管事听完，瞬间愣住了，随即泪水汹涌而出，再次不停叩首，额头磕得鲜血直流，语气无比激动：“多谢夫人！多谢夫人开恩！夫人的大恩大德，奴婢没齿难忘！奴婢以后一定勤勤恳恳做事，好好悔改，绝不辜负夫人的信任，一定按时抵扣欠款，效忠夫人，效忠侯府！”
“起来吧，不用再叩首了。”赫连烟摆了摆手，语气平淡，“回去好好照顾你老母，明日一早就去杂物房报到，记住你今日说的话，若是再敢犯错，我绝不轻饶。”
“是！奴婢记住了！多谢夫人！多谢夫人！”管事连忙站起身，擦干眼泪，对着赫连烟深深躬身行礼，又对着苏嬷嬷行了一礼，才快步走出偏厅，脚步虽依旧有些虚浮，却充满了感激和希望。
苏嬷嬷看着管事离去的背影，转身对赫连烟说道：“夫人，您这样处置，会不会太宽容了？若是其他下人都效仿他，私自挪用公银，说自己家中有难处，咱们该怎么办？”
“不会的。”赫连烟摇了摇头，语气坚定，“我制定这样的方案，不是宽容，而是恩威并施。一方面，我没有纵容他的过错，降职、扣奖金，都是惩罚，让他记住违反规矩的代价；另一方面，我又顾及到他的难处，垫付医疗费，给了他悔改的机会，让他感受到侯府的关怀。”
她继续说道：“府里的下人，大多都是穷苦人家出身，谁都有可能遇到难处。若是咱们一味严苛，不给他们求助的机会，他们走投无路，只会做出更出格的事；若是咱们一味宽容，没有规矩约束，府里就会乱成一团。只有将制度权威与人性关怀结合起来，才能让下人们心服口服，才能让侯府更稳定。”
“夫人英明，奴婢受教了。”苏嬷嬷躬身行礼，心中对赫连烟更加敬佩，“以前奴婢只知道严苛立规矩，却没想到，还能这样处置，既守住了规矩，又收买了人心。”
“管理府中事务，和带兵打仗一样，不能只靠严苛，也不能只靠宽容，恩威并施，才能事半功倍。”赫连烟语气平淡，脸上却露出了一丝疲惫，“你也下去休息吧，今日忙了一天，也累了，府里的事，明日再处理。”
“是，夫人，您也早点休息，别太劳累了。”苏嬷嬷应道，转身轻轻退出偏厅，顺手关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赫连烟一人，烛火摇曳，映着她疲惫的脸庞。她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冷的月光洒了进来，落在她的身上。她微微靠在窗沿的椅背上，抬头望着天上的明月，眼神中没有了往日的锐利和坚定，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坚韧与寂寥。
这些日子，她接手侯府事务，处理产业危机，整顿府里规矩，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看似从容不迫，掌控全局，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背后付出了多少努力，承受了多少压力。她既要守住侯府的产业，又要照顾好子女，还要应对各种突发状况，哪怕再疲惫，也不能有丝毫松懈。
躲在窗下的顾长风，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他看着赫连烟疲惫的模样，看着她眼中流露出的坚韧与寂寥，心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他一直以为，恩威并施，就是严苛的惩罚加上微薄的赏赐，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真正的恩威并施，是守住制度的底线，同时给予人性的关怀，是既让人敬畏，又让人感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