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子女皆陌路

正厅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家宴的喧闹荡然无存，只剩下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顾长风靠在主位上，脸色苍白，伤口的刺痛阵阵传来，心中的挫败感更是压得他喘不过气。方才被顾子期用统筹调度和损耗概率驳斥得哑口无言，他那点仅存的家主威严，早已碎得不成样子。
他强压着心中的复杂情绪，目光缓缓移到顾婉清身上，试图从这个曾经敏感怯懦的长女身上，找回一丝父亲的关怀，找回一丝属于自己的存在感。他清了清嗓子，语气放缓了几分，尽量摆出温和的模样：“婉清，这阵子辛苦你了，打理商行不容易，有没有遇到什么难处？若是有，告诉父亲，父亲帮你解决。”
可他话音刚落，顾婉清便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丝毫女儿对父亲的孺慕与依赖，反而透着一股精明干练的商贾气派。她身着一身利落的暗纹绸缎，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沉稳大气，完全没了往日的怯懦腼腆，与顾长风记忆中那个怯生生的小丫头，判若两人。
顾婉清没有回应他的关怀，反而从袖中掏出一份折叠整齐的提案，快步走到主位旁，将提案递到顾长风面前，语气专业而利落：“父亲，多谢关心，商行的事，我能处理妥当，暂时没有难处。倒是我这里有一份关于边关军需采购的详尽提案，想请父亲过目。”
顾长风愣住了，下意识地接过提案，眉头紧锁：“边关军需采购？婉清，你一个打理商行的女子，怎么会关注这些？这可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父亲，商行的发展，离不开资源对接，边关军需采购，正是一个大好的机会。”顾婉清语气平静，条理清晰，“我如今身为京城新晋的女财神，名下商行的规模越来越大，无论是铠甲、兵器，还是粮草、布匹，都能批量供应，而且质量有保障。”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已经核算过了，父亲麾下军队的铠甲与兵器，折损率高达三成，每年用于更换铠甲兵器的开销，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若是由我名下的商号独家供货，我能利用规模优势，将采购成本降低两成，既能为父亲节省开支，也能让商行获得合理利润，一举两得。”
顾长风看着手中的提案，又看了看眼前精明干练的顾婉清，心中满是难以置信：“你核算过折损率？还能降低两成成本？婉清，这些东西，你怎么会懂？是谁教你的？”
“是夫人教我的。”顾婉清语气恭敬，“夫人教我核算账目、分析成本、对接资源，还教我如何利用规模优势，实现互利共赢。她告诉过我，经商不是一味赚钱，而是要找到双方的利益平衡点，这样才能长久发展。”
“又是赫连烟！”顾长风心中一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满，“她到底教给你们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你一个女孩子家，整天核算成本、谈供货，成何体统？”
“父亲，这不是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是生存的本事，是能让商行盈利、能为侯府创造财富的本事。”顾婉清语气坚定，没有丝毫退让，“夫人说，女子也能独当一面，也能撑起一片天，我不想再像以前那样，敏感怯懦，只能依附他人，我想靠自己的能力，为侯府出一份力。”
她话音刚落，便从袖中又掏出一份协议，放在顾长风面前：“父亲，这是我拟定的利润分成对赌协议。若是我能将军需采购成本降低两成，且保证铠甲兵器的质量，那么商行将获得三成的利润分成；若是做不到，我愿意赔偿侯府所有的损失。还请父亲在饭桌上签署这份协议，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一切按协议办事。”
“对赌协议？”顾长风瞳孔一缩，满脸错愕，“婉清，你疯了？咱们是父女，你竟然跟我谈对赌协议？还要在饭桌上签署？你把父女亲情，当成什么了？”
“父亲，父女亲情是一回事，商业互利是另一回事。”顾婉清语气平静，“夫人教我，商场上没有亲情可讲，只有互利共赢，哪怕是亲人，也要明算账，这样才能长久相处，才能避免不必要的矛盾。我提出这份协议，既是为了商行，也是为了侯府，更是为了让父亲放心，我有能力做好这件事。”
赫连烟坐在一旁，神色平静，轻轻点了点头：“婉清说得对，明算账，才能少麻烦，互利共赢，才能长久。侯爷，婉清的提案很合理，签署这份协议，对侯府、对边关军队，都有好处，何乐而不为？”
顾长风看着顾婉清坚定的眼神，又看了看一旁附和的赫连烟，心中的怒火与无力感交织在一起。他想拒绝，可顾婉清的提案，确实有理有据，能为边关军队节省不少开支；可他若是答应，就意味着，连自己的女儿，都把他当成了商业合作的对象，彻底将父女亲情，摆在了商业互利的对等位置上。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依旧哑口无言。无奈之下，他只能暂且压下心中的情绪，对着顾婉清点了点头：“好，我先看看提案和协议，看完再给你答复。”
顾婉清微微颔首，退回自己的座位，神色依旧沉稳，没有丝毫波澜，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普通的商业对接事宜。
顾长风看着手中的提案和协议，心中五味杂陈，他将目光移到年仅六岁的幼子顾子望身上，心中燃起一丝希望。子望年纪还小，总该还保留着孩童的纯真，总该会依赖他这个父亲吧。
他缓缓伸出手，从怀中掏出一块用油纸包裹的糖塔，糖塔晶莹剔透，散发着淡淡的甜味，是他特意从边关带回来的稀罕物件，知道顾子望以前最嗜甜食，特意留给他的。
顾长风对着顾子望摆了摆手，语气柔和了许多，尽量露出温和的笑容：“子望，过来，父亲给你带了好东西，你以前最爱吃的糖塔，快过来尝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顾子望身上。顾长风满心期待着，顾子望会像以前那样，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抢过糖塔，撒娇卖萌，露出孩童的依赖与欢喜。
可令他万万没有想到的是，顾子望只是微微抬眸，看了一眼他手中的糖塔，随即板着小脸，缓缓站起身，对着顾长风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语气认真，却带着一丝疏离：“多谢父亲的好意，子望不能要。”
“不能要？”顾长风愣住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子望，这是糖塔啊，你以前最爱吃的，怎么会不能要？是不是不好意思？没关系，父亲给你的，你尽管吃。”
顾子望摇了摇头，稚声稚气地解释道：“父亲，我不是不好意思，是真的不能要。主母给我定了规矩，我今日的口腹摄入额度已经达标了，不能再吃甜食了，否则会影响身体健康，还会被苏嬷嬷提醒。”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语气依旧认真：“而且，这糖塔是父亲给我的，是没有经过劳动就得到的馈赠，若是我收下了，就违反了主母定下的规矩，会扣除我辛苦攒下的小红花绩效积分。积分被扣了，我周末就不能去茶馆听齐天大圣的故事了，我不想错过。”
“小红花绩效积分？口腹摄入额度？”顾长风满脸茫然，他根本听不懂顾子望说的这些话，“子望，你在说什么？什么积分？什么额度？都是赫连烟教你的？你怎么连父亲给的糖塔都不要了？以前你为了一块糖，能把整个院子掀翻，现在怎么变得这么固执？”
“父亲，主母教我的，都是对的。”顾子望板着小脸，语气坚定，“主母说，没有付出劳动，就不能轻易接受别人的馈赠，否则就是不劳而获，会变得懒惰，再也不想努力。我要靠自己的努力赚小红花，不能因为一块糖塔，就扣除我的积分，影响我听书的权益。”
“我是你父亲，给你一块糖塔，怎么就成了不劳而获了？”顾长风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委屈，“子望，你就收下吧，就吃一口，没人会知道，也不会扣除你的积分，好不好？”
“不好。”顾子望毫不犹豫地拒绝，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坏。主母不在的时候，我更要好好遵守规矩，不能让主母失望，也不能让自己的努力白费。父亲，对不起，我真的不能要你的糖塔。”
说完，顾子望便乖乖地坐回自己的座位，板着小脸，不再看顾长风手中的糖塔，仿佛那诱人的甜味，与他无关。
顾长风看着手中的糖塔，又看了看眼前这三个陌生的子女，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腹部的伤口疼得他几乎晕厥。顾子期满嘴统筹调度、损耗概率，顾婉清张口成本、闭口对赌协议，连年仅六岁的顾子望，都在跟他说积分、额度，说不劳而获的危害。
他曾经引以为傲的子女，曾经依赖他、敬畏他的子女，如今都变得如此陌生。他们嘴里说的话，他听不懂；他们做的事，他无法理解。他们不再是他记忆中那些需要他保护、需要他指引的孩子，而是一个个被赫连烟培养得精明干练、循规蹈矩的“成年人”。
顾长风缓缓靠在主位上，浑身无力，眼神空洞。他彻底丧失了话语权，在这场由赫连烟一手打造的家庭生态中，他这个名义上的侯府家主，这个战功赫赫的战神，竟然沦为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局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