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穷讲究

摇曳的江南春雨伴随着飘落的粉白杏花，纷纷扬扬地洒落在青石桥畔。裴晏将那份沉甸甸的聘书和地契塞进雁十三怀里，然后用那方沾染着旧日血痕的丝绸手帕，仔仔细细地为她擦拭着脸上的泪痕。雁十三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为了她不惜放弃大周巅峰权力的清隽男人，再看着那方象征着他们一路走来所有苦难与相互救赎的陈旧手帕，眼眶瞬间变得通红。十二年前家族覆灭的惨痛、三千里生死逃亡的艰辛、以及听风阁里长达十二年的非人折磨，都在这一刻，被他眼中那份极致的深情彻底抚平。

为了掩饰自己即将崩溃的哭腔与失态，她猛地低下头，从地上捡起那串掉落的冰糖葫芦，用力咬下了一大口，试图用咀嚼的动作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山楂的酸与糖稀的甜在口中交织，像极了她这半生的滋味。裴晏看着她这副模样，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任由她用这种孩子气的方式来掩饰自己的情绪。

雁十三咽下口中酸甜交织的果肉后，终于抬起头。她故意用一种粗声粗气的语调抱怨道：“裴晏，你真是个穷讲究！都什么时候了，还非要用帕子给我擦脸？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副样子，像极了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酸腐书生？我一个杀手，脸上沾点血和泥算什么？你至于这么大惊小怪吗？”裴晏看着她，声音温和：“阿十三，在我心里，你不是杀手。你是我裴晏……此生唯一认定的妻子。我自己的妻子，脸上沾了泥，我自然要亲手为她擦干净。这跟穷讲究无关，只跟心疼有关。”

雁十三的脸颊微微一红，嘴上却依旧不饶人：“谁是你妻子了？聘书我还没收呢！地契我也没看！你别在这里自作多情！我可告诉你，我雁十三不是那么好娶的！彩礼要是少了，我随时都能反悔！”裴晏笑了。他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声音带着一丝宠溺：“好，都听你的。彩礼你说了算，你想什么时候收，就什么时候收。不过……这终身保镖的契约，你已经签了，可不能反悔。”雁十三靠在他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中的泪水再次不争气地滑落。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将脸埋在他胸前，任由泪水打湿他的衣襟。

就在这时，她忽然伸出自己那只沾满了黏稠糖渍和雨水的手，没有任何犹豫，直接死死地扣进了裴晏那双修长、洁白且骨节分明的手掌之中。那双曾经只会握着双刀收割人命、沾满无数鲜血的手，在这一刻，终于紧紧抓住了属于她自己的光。裴晏的身体微微一僵。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黏糊糊的糖渍弄脏的手，眼中却没有丝毫嫌恶，反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和喜悦。他反手将她的手握得更紧，十指紧扣，声音低沉而郑重：“阿十三……抓住了，就再也不要放开了。”雁十三没有回答，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两人通过这个毫无嫌隙的动作，彻底跨越了门阀世家与江湖草莽之间那道看似不可逾越的阶级鸿沟。

……

一个月后，江宁府，裴家祖宅。一座荒废了十几年的老宅子，被重新修葺一新。院子里的杏花树开得正盛，满树繁花，如云似霞。雁十三一身红衣，坐在杏花树下的秋千上，手里依旧拿着一串糖葫芦，吃得不亦乐乎。裴晏则坐在一旁的石桌旁，手捧一卷古书，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秋千上的她，眼中满是宠溺的笑意。

“喂，裴晏！”雁十三晃着秋千，忽然开口，“你说……我们以后就一直住在这里了吗？不去京城了？”裴晏放下书卷，抬头看着她，声音温和：“你想去京城吗？你想去，我们就去。你想留在江南，我们就留在江南。从今往后，你想去哪里，我都陪着你。”雁十三咬了一口糖葫芦，想了想，说道：“还是留在江南吧。京城那地方，又干又冷，还没什么好吃的。不像江南，有吃不完的糖葫芦，还有你这个……傻子。”

裴晏笑了。他站起身，走到她身后，轻轻推着秋千，声音柔和：“好，都听你的。我们就留在江南。我在这里买了很多田地，以后我们就种种田，养养花，过最普通的日子。”雁十三靠在秋千上，感受着身后传来的温度，声音带着一丝懒洋洋的满足：“那说好了，你负责种田，我负责收租。我可不会干那些农活，又脏又累。”裴晏轻笑：“好，我负责种田，你负责收租。我还会给你建一个大大的庄园，让你养几十个丫鬟，天天给你做糖葫芦吃。”

雁十三回头看了他一眼，眼中是满满的幸福：“这还差不多。裴晏……你说……我们现在这样……算不算你说的那个……海晏河清的世界？”裴晏看着她，眼中是无尽的温柔。他俯下身，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声音低沉而深情：“算。阿十三……有你在的地方，就是我的……海晏河清。”

杏花如雨，纷纷扬扬。两人的笑声在院子里回荡，与那满树的繁花一起，构成了一幅最美的画卷。从此，岁月静好，现世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