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步履坚

细密的春雨不断落在青竹油纸伞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裴晏站在人群中，静静地注视着桥栏上那个身穿红衣的女子。雨丝模糊了他的视线，却模糊不了那个刻在他心底的身影。他看着她毫无形象地歪坐在桥栏上，看着她因为吃到甜食而微微眯起的双眼，看着她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满足与惬意，心中常年积压的冰冷与坚硬，在这一刻彻底消散，化作了无尽的温柔与酸楚。

裴晏缓缓从怀中掏出了一方洁白的丝绸手帕。这方手帕被洗得很干净，叠得整整齐齐，但上面依然隐约留存着三年前逃亡路上沾染的、早已洗不掉的暗红色血痕。他握着手帕，迈开双腿，向着那座小小的石桥走去。他完全顾不上脚下泥泞的水洼，任由脏水溅起，弄脏了他向来极为在意的干净皂靴。他一步一步，走得缓慢却异常坚定，仿佛在跨越那三年的漫长时光，走向他此生唯一的归宿。

桥栏上，雁十三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着手中的第二串冰糖葫芦。她一口咬下半颗山楂，酸甜的汁水在口中迸发，让她幸福地眯起了眼睛。“嗯……还是江宁府的糖葫芦最好吃……比京城那些又贵又不好吃的强多了……”她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自言自语。就在这时，一道素色的身影挡住了她头顶落下的雨水。雁十三愣愣地抬起头，看向来人。她的嘴里还塞着半颗没有嚼碎的山楂，脸颊鼓鼓的，像一只偷吃的小仓鼠。手中的糖葫芦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微微颤抖，险些掉落在地上。她看着眼前这个比三年前更加清隽温润的男人。他的眉眼依旧如画，只是褪去了当年的青涩与冷峻，多了一份历经风霜的沉稳与从容。他的眼神不再是当年初见时那种带着审判与嫌恶的清冷，而是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宠溺与心疼。

“裴……裴晏？”雁十三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她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这三年来，她无数次梦到过这个场景，却又无数次在清晨的阳光中失望地醒来。裴晏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嘴角沾着的黏糊糊的糖渍，看着她眼中那熟悉的、带着一丝狡黠和警惕的神情。他没有用言语去表达重逢的激动与感慨。他只是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拿着那方带着旧日血痕的丝绸手帕，动作轻柔地，一点一点擦拭掉她嘴角沾染的黏稠糖渍。他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雁十三心底深埋了三年的、用冷漠和不在乎伪装起来的坚硬防线，在这一刻，被他这个轻柔的动作彻底击碎。眼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眼中滑落，混着雨水，打湿了她手中的糖葫芦。“你……你这个混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带着一丝委屈的嗔怪，“你还知道回来……我以为……我以为你当了首辅，早就把我这个江湖草莽给忘了……”裴晏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他用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她嘴角的每一处糖渍，声音沙哑，却带着无尽的温柔：“我辞官了。阿十三……三年前，我就辞官了。”雁十三的身体猛地一颤。她看着他，眼中满是震惊：“你……你说什么？你辞官了？为什么？你不是一直想做一个为国为民的好官吗？你不是想……”裴晏轻轻按住她的嘴唇，示意她不要说话。他将手帕收回，声音低沉而郑重：“因为我答应过一个人，要给她一个海晏河清的世界。现在，我做到了。所以……我来找她了。”

雁十三的眼泪越流越多。她扔掉手中的糖葫芦，猛地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得不成句：“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三年……我以为……我以为你再也不会回来了……”裴晏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杏花香的颈间，声音沙哑：“对不起……阿十三……我来晚了……让你等了这么久……我发誓……从今往后……我再也不会离开你半步……”

两人在石桥上紧紧相拥，仿佛要将这三年的思念与等待，在这一刻尽数倾泻。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却没有人上前打扰。雨还在下着，轻轻地，柔柔地，像一首缠绵的江南小调，为这场久别重逢，谱写着最动人的乐章。许久，雁十三才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一丝调侃：“喂，裴大人，你刚才把我最喜欢的糖葫芦都弄掉了，你得赔我一串。”裴晏看着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他伸手，轻轻刮了一下她的鼻子，声音宠溺：“好，赔你一串。不，赔你一辈子。阿十三……嫁给我，好吗？”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份他珍藏了三年的聘书，以及厚厚一叠地契。雁十三看着那份聘书，看着那些地契，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裴晏将她再次紧紧拥入怀中。石桥下，流水潺潺。桥上，杏花如雨。一对历经生死的恋人，终于在这江南的春雨中，再次重逢。从此，江湖再无杀手雁十三。只有一个叫裴晏的男人身边，多了一个爱穿红衣、也爱吃糖葫芦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