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暮春,细雨如丝。江宁府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淡淡的杏花香。裴晏撑着一把青竹油纸伞,独自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目光却一直在人群中搜寻着什么。他离开长安已有半年。这半年里,他走遍了江南的山山水水,踏遍了每一寸雁十三可能出现的地方,却始终一无所获。皇城司和天下各州府衙门的消息也如石沉大海,仿佛那个一身红衣、惊才绝艳的女子,就这么凭空消失在了这个世界上。但他没有放弃。他知道,她一定还活着。一定就在这片她从小长大的江南水乡里,过着他为她拼死换来的安稳日子。
裴晏的视线顺着石桥的栏杆缓缓向上移动,最终,定格在一棵开满了繁盛杏花的古树下。一抹异常扎眼的红色,就这么毫无征兆地撞入了他的眼帘。一个穿着略显破旧红裙的女子,正毫无形象地歪坐在桥栏上。她的双脚悬在半空中,随意地晃荡着,脚上那双粗布鞋面上还沾着些许泥点。女子的一头长发没有用任何发冠束缚,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背处,几缕调皮的发丝被微风吹起,拂过她白皙的脸颊。她完全没有了往日作为杀手雁十三时的那种紧绷与防备,整个人看起来慵懒而惬意,像一只在午后阳光下打盹的猫。女子的双手正抓着两支红彤彤的冰糖葫芦,正一口接一口地啃食着,吃得津津有味。她那双曾经握惯了冰冷长刀、沾满无数鲜血的手,此刻却沾满了黏糊糊的糖渍。她时不时地伸出舌头舔一舔手指上的糖稀,脸上露出满足而惬意的表情,完全沉浸在品尝甜食的快乐之中。
裴晏站在人群中,一眼就认出了这个他寻找了整整三年的女子。他的呼吸瞬间停滞,整个人仿佛被施了定身法,再也无法移动分毫。手中的青竹油纸伞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却毫无所觉。雨丝轻轻飘洒,打湿了他的青衫和头发。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着她毫无形象地啃着糖葫芦,看着她慵懒地晃着双脚,看着她脸上那从未有过的、发自内心的满足与放松,眼眶瞬间通红。他确信,听风阁阁主隐娘遵从了约定。她抹去了雁十三在世间的一切踪迹,让她能够以一个普通女子的身份,在这片她从小长大的故乡,重新开始生活。没有杀戮,没有血腥,没有逃亡。只有杏花、细雨、和甜得发腻的冰糖葫芦。裴晏的喉咙发紧,声音沙哑得不成调:“阿十三……”
桥栏上的女子似乎听到了他的声音,啃糖葫芦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缓缓转过头,当她看到站在人群中、浑身湿透、正痴痴地看着自己的裴晏时,手中的糖葫芦“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静止。周围熙熙攘攘的人群、绵绵的细雨、甚至是远处画舫上传来的丝竹声,在这一刻都彻底消失了。他们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
许久,雁十三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她从桥栏上跳下来,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哟,这不是我们大周朝最清正廉洁、功高盖世的前首辅裴大人吗?怎么有空跑到我们这小小的江宁府来了?您老人家不是应该在京城里辅佐君王,治理天下吗?怎么把自己搞得跟个落汤鸡似的?”裴晏没有回答。他一步一步地向她走去,每走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刻进自己的骨血里。他走到她面前,伸手,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成调:“阿十三……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雁十三看着他,眼中的笑意渐渐变成了泪光。她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任由他冰冷的手指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轻轻摩挲。“裴晏……你这个傻子……”她的声音哽咽,“我以为……我以为你早就把我忘了……你现在是内阁首辅,权倾朝野……为什么还要来找我这个……满手血腥的杀手……”裴晏将她紧紧搂在怀里,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之中。他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杏花香的颈间,声音带着无尽的思念和心疼:“我辞官了。阿十三……三年前,我就辞官了。我把首辅的位子还给了陛下,也把裴家所有的家产都变卖了……我只要你。”
雁十三的身体猛地一颤。她伸手,紧紧抱住他,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你……你真的……为了我……什么都不要了?”裴晏将她抱得更紧,声音沙哑:“是。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你。阿十三……我找了你整整三年……我走遍了整个江南……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雁十三的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她将脸埋在他胸前,声音哽咽得不成句:“你这个傻子……你这个天底下最傻的傻子……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这里等你……我每天都来这座桥上……我怕……我怕你找不到我……”裴晏轻轻抚摸着她的长发,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春风:“我知道……我知道你一定会在这里等我……因为这里……是我们最初相遇的地方……阿十三……嫁给我,好吗?”他从怀中,缓缓掏出了那份他珍藏了三年的聘书,以及厚厚一叠地契。雁十三看着那份聘书,看着那些地契,眼中的泪水再次涌出。她没有说话,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
裴晏将她再次紧紧拥入怀中。石桥下,流水潺潺。桥上,杏花如雨。一对历经生死的恋人,终于在这江南的春雨中,再次重逢。从此,江湖再无杀手雁十三。只有一个叫裴晏的男人身边,多了一个爱穿红衣、也爱吃糖葫芦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