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寒庙

官船在巨大的漩涡中剧烈倾斜，江水如同疯了一般疯狂倒灌进底舱。木板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整艘船正在迅速下沉。
裴晏死死抓住一根从船体上断裂的宽大船板，一手紧紧搂着已经摇摇欲坠的雁十三，声音焦急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阿十三！抓紧我！船要沉了！我们必须跳江！别松手！”
雁十三后背鲜血淋漓，脸色惨白如纸。她勉强抬起头，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清：
“东家……你自己跳……别管我……我后背的伤……加上中了迷烟……拖累你……只会一起死……”
裴晏猛地用力将她往自己怀里一带，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
“闭嘴！雁十三！你要是敢现在松手，我就跟你一起死在这里！墨书已经为我死了，你要是再死，我裴晏这辈子都别想心安！抓紧我！我们一起跳！”
说完，他看准船身彻底倾覆的瞬间，抱着雁十三一起跃入冰冷刺骨的长江之中。
江水瞬间将两人吞没。刺骨的寒冷和狂暴的浪头一次次将他们拍打下去。裴晏一只手死死抓住船板，另一只手牢牢搂着雁十三，在狂风怒浪中随波逐流。
“阿十三！坚持住！别睡着！跟我说话！”裴晏在浪头间隙大声喊道，“你不是要双倍银子吗？银子我还没给你！你要是现在死了，我找谁要去？”
雁十三被江水呛得不断咳嗽，后背的伤口被冷水一激，疼得她全身发抖。她虚弱地靠在裴晏胸前，声音断断续续：
“东家……你……你话真多……我现在……全身都没力气……冷……好冷……你别管我……自己游……”
裴晏咬紧牙关，声音沙哑却异常固执：
“我不管你？那我之前拔压舱石、烧迷烟、气死红叶是为了什么？阿十三，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就把你以前搜刮来的所有银子全部扔进江里！包括那个玉扳指！你听到没有？”
雁十三被他说得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声音微弱地回道：
“你……你这个……小气鬼……银子是我的……你敢扔……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两人在狂暴的江水中漂流了整整一个多时辰。漫长的漂流几乎耗尽了他们仅存的体力。直到深夜时分，一阵大浪终于将两人冲到了岸边一处长满荒草的浅滩上。
裴晏双腿发软，却强撑着从泥泞的江水中爬起。他一把将已经完全失去意识的雁十三从水中拖了出来，声音焦急地喊道：
“阿十三！阿十三你醒醒！别睡！我们上岸了！听到没有？”
雁十三毫无反应。裴晏咬牙将她背在身上，踉踉跄跄地往岸上走。借着偶尔划过的闪电光芒，他看见江边不远处有一座荒废已久的龙王庙。
“那边有座破庙……阿十三，你再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有遮挡了……”
裴晏拖着沉重的步伐，将雁十三背进破庙。庙宇四面漏风，屋顶破了个大洞，地上满是灰尘和枯叶，但总算能勉强挡住外面的倾盆暴雨。
他将雁十三小心安置在相对干燥的角落里，自己则靠着墙壁大口喘息。浑身上下都滴落着腥臭的江水，衣服紧紧贴在身上，狼狈不堪。
“阿十三……你怎么样……”裴晏喘息着爬到她身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好烫……你在发高烧……”
雁十三脸色惨白如纸，嘴唇乌青。她忽然猛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直接喷了出来，溅在裴晏的衣袖上。随后她便彻底陷入了极度危险的高烧昏迷之中，全身不停地微微抽搐。
裴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沉。他深知，若不及时处理伤口和生火取暖，这个强悍的女杀手今夜必死无疑。
他低头看着自己沾满江水、泥浆和雁十三鲜血的双手，喉结滚动了一下。强烈的洁癖和男女之防让他几乎要当场崩溃，可看着奄奄一息的雁十三，他最终还是咬紧牙关，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阿十三……你给我撑住……我不会让你死的……”
裴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对脏污的极度不适。他站起身，在破庙的废墟中四处翻找，艰难地收集了一些勉强干燥的枯木和茅草。
他从怀里取出一直贴身带着的火折子，手指因为寒冷和紧张而微微发抖，却还是努力打着了火。
“烧起来……一定要烧起来……”裴晏低声自语般说道，一边小心地将枯木架好，一边把茅草塞进缝隙里。
火苗终于艰难地窜了起来。跳跃的火光渐渐照亮了这座冰冷的破庙，也带来了一丝难得的暖意。
裴晏将火堆移到离雁十三稍近一些的位置，然后重新回到她身边。他看着她后背那触目惊心、早已被江水泡得发白的伤口，声音低沉却带着坚定：
“阿十三，你听得到我说话吗？你的伤口必须处理……迷烟毒素已经深入骨髓，加上江水浸泡，旧伤恶化得很快……我……我现在要给你清理伤口……你别怪我……”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缓缓解开雁十三已经被鲜血和江水完全浸透的上衣。动作小心翼翼，却依旧带着明显的克制与挣扎。
裴晏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一边清理她后背的伤口，一边不停地和她说话，仿佛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一些，也能让昏迷中的雁十三听到：
“阿十三，你以前不是总说我是个假清高、假正经的世家公子吗？现在我连男女之防都顾不上了……你要是醒来，一定会笑话我很久吧……”
“可是你必须醒过来……你要是敢死在这里，我以后每天都去听风阁门口骂隐娘……骂到她把你从阎王那里抢回来为止……”
“还有你搜刮来的那些银子……玉扳指……我都给你留着……双倍银子我也照给……你不是最爱钱吗？醒过来把钱拿走啊……”
火光在破庙中跳跃着，映照着裴晏苍白却异常坚定的脸。他一边艰难地为雁十三清理后背的伤口，一边用火堆烤热从江里捞上来的破布，一点一点给她擦拭身体。
庙外暴雨如注，寒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裴晏却像没有感觉一般，只是专心致志地守在雁十三身边，不停地和她说话。
“阿十三……你听见了吗……我裴晏这辈子最讨厌脏东西……可今天为了你，我连自己都嫌弃自己了……你要是再不醒过来，我就把你刚才吐的那口黑血抹到你脸上……”
火堆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暖意终于缓缓渗入这座冰冷的破庙。
裴晏守在昏迷不醒的雁十三身边，眼中第一次出现了近乎偏执的固执与温柔。
他绝不会让她死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