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粮官船在江面上行驶到第四日黄昏时,底舱内依旧昏暗潮湿。裴晏坐在药材包上,脸色比前几日更加苍白。雁十三靠在舱壁上,眼睛却始终睁得雪亮,手中还握着一块吃了一半的干饼。
“东家,再忍忍吧。”雁十三把最后一点干饼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最多再过两天就能到下一个大码头了。到时候我们就能下去买热食吃。这几天你只吃干粮,人都瘦了一圈。”
裴晏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明显的疲惫:
“阿十三,我没事。只是这底舱实在太闷了,霉味和汗臭混在一起,我现在连呼吸都觉得难受。你这三天盯着那个哑巴厨娘,也没怎么休息。要不你闭眼歇一会儿,我替你盯着通风口。”
雁十三立刻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却十分坚定:
“不行。你不懂这些阴招。那个厨娘三天都没在饭菜里下毒成功,她肯定不会轻易放弃。我总觉得今天晚上会有事。你安心坐着就行,我来守着。”
话音刚落,船身忽然剧烈摇晃了一下。外面传来船工们紧张的喊声:
“小心!前面就是鬼见愁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
裴晏眉头一皱,低声问道:
“鬼见愁?这是什么地方?”
雁十三脸色也凝重起来,她站起身走到通风口附近,沉声道:
“长江上最险的一段峡谷。江面在这里突然收窄,两边全是暗礁,江水又急又乱。最麻烦的是,这地方经常起大雾,一起雾就什么都看不见,船很容易撞上礁石。船工们现在肯定全在甲板上忙活,没人顾得上底舱。”
裴晏正要说话,忽然看见雁十三猛地抬起头,鼻子用力嗅了嗅,脸色瞬间大变。
“不对!有味道!”雁十三声音骤然提高,“东家,快捂住口鼻!空气里有甜腻的味道!是迷烟!”
裴晏心头一惊,立刻用袖子死死捂住口鼻,急声问道:
“在哪里?通风口吗?阿十三,你怎么样?”
雁十三已经迅速屏住呼吸,她一把将裴晏拉到角落里最远离通风口的位置,同时沉声提醒:
“就是从通风口灌进来的!该死,是红叶!她终于忍不住动手了!东家,你千万别吸气,这迷烟闻着甜,但吸进去之后会和体内气机冲突,专门压制武者的内力。你屏住呼吸,能撑多久就撑多久!”
然而底舱空间狭小,通风极差。迷烟顺着江风不断倒灌进来,尽管雁十三已经第一时间屏息,但还是不可避免地吸入了一丝。
她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身形猛地晃了一下,伸手扶住舱壁才勉强站稳。
“阿十三!”裴晏见状大惊,连忙伸手扶住她,声音焦急,“你怎么样?是不是吸进去了?快告诉我!”
雁十三咬紧牙关,额头已经渗出冷汗。她原本锐利如刀的眼神此刻却有些涣散,四肢逐渐发软,声音也变得有些虚弱:
“该死……只吸了一口……这迷烟比我想象的还厉害……它和我的内力起了冲突……现在头晕得厉害……全身力气像被抽走了一样……东家,我的武力现在最多只剩三成……你往我身后躲……”
裴晏看着雁十三摇摇欲坠的样子,心头猛地一沉。他一边用力扶着她,一边急声道:
“阿十三,你别硬撑!我们现在立刻往底舱深处走,离通风口越远越好!你坚持住,我扶着你!”
雁十三却用力甩了甩头,勉强提起一丝力气,把裴晏护在自己身后。她声音虽然虚弱,却依旧带着狠劲:
“来不及了……红叶既然敢放迷烟,就一定在外面等着我们出去……东家,你听我说……等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躲在我身后……我现在虽然只剩三成功力,但拼死也能护你一时……”
她话还没说完,底舱的舱门被一股巨力猛地踹开。
“砰!”
浓重的白雾随着江风一起涌入底舱。那个面容蜡黄、身形佝偻的哑巴厨娘站在门口,冷冷地看着里面两人。她伸手在自己脸上一抹,易容的蜡黄色面具瞬间脱落,露出一张清冷阴鸷的脸。
正是听风阁顶级女刺客——红叶。
红叶手持一把淬满剧毒的幽蓝短刃,刀刃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诡异的蓝光。她看着摇摇欲坠的雁十三,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笑容,声音沙哑却带着嘲讽:
“雁十三,你果然还是中招了。堂堂听风阁金牌杀手,居然被我用这么简单的迷烟放倒,真是让我失望啊。”
雁十三死死盯着红叶,强忍着头晕目眩,声音带着明显的虚弱却依旧带着狠意:
“红叶……果然是你……我早就觉得那个哑巴厨娘不对劲……原来是你易容潜了进来……你居然给赵嵩那老贼卖命,丢尽了听风阁的脸!”
红叶缓缓走进底舱,短刃在手中转了个圈,目光却锁定了裴晏,冷声说道:
“卖命?雁十三,你我都是拿钱办事的人,有什么区别?你护着裴晏是为了双倍银子,我来杀他也是为了银子。只不过你的银子恐怕拿不到了。今天这鬼见愁江雾,就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裴晏被雁十三护在身后,他看着红叶那把泛着蓝光的短刃,心头狂跳,却强迫自己保持冷静,沉声开口:
“红叶,你是听风阁的人,应该知道赵嵩是什么样的人。他今天能让你来杀我们,明天就能让你给别人陪葬。你现在收手还来得及,我可以给你比赵嵩多三倍的银子,只要你放我们一条生路。”
红叶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笑声低沉而阴冷:
“裴御史,你还真是天真。到了这个时候还想用银子收买我?可惜晚了。阁主已经下了死命令,你和雁十三今天必须死在这里。尤其是你……那份账本,必须随着你的尸体一起沉到江底。”
雁十三喘着粗气,额头冷汗不断滑落。她努力提起仅剩的三成功力,把双刀缓缓拔出,声音沙哑却带着强烈的战意:
“红叶,你少废话!想杀我们,就自己动手!别以为放点迷烟就能把我放倒!老娘就算只剩三成功力,也足够把你这阴毒的女人砍成两段!”
红叶目光一冷,身形忽然前冲,幽蓝短刃在浓雾中划出一道毒光,直取雁十三的咽喉。
“既然你这么着急,那就先送你上路!”
雁十三强忍着头晕,猛地挥刀格挡。两把刀在狭窄的底舱内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铁交击声。
“当!”
雁十三只觉得手臂一阵发软,差点握不住刀。她咬紧牙关,后退半步,声音却依旧凶狠:
“东家,往后躲!别出来!这个女人交给我!”
裴晏看着眼前浓雾弥漫、刀光闪烁的场景,心头又急又怒。他死死盯着红叶,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冷厉:
“红叶!你要是敢伤她,我裴晏就算死,也要拉着整个听风阁给你陪葬!”
红叶一刀逼退雁十三,短刃在雾气中划出一道蓝线,冷笑回应:
“裴晏,你现在自身难保,还有心思威胁我?今天你们两个,一个都别想活着离开这艘船!”
底舱内迷烟越来越浓,白雾与江雾混在一起,几乎伸手不见五指。雁十三武力被压制到只剩三成,在红叶凌厉的攻势下渐渐落入下风,身形摇晃得越来越厉害。
裴晏站在她身后,双手紧握成拳,眼看着雁十三一步步后退,却无法上前帮忙,只能焦急地大声喊道:
“阿十三!小心左边!她又来了!”
浓雾之中,红叶的幽蓝短刃再次亮起,带着剧毒的寒光,直直刺向雁十三的肩头。
一场生死搏杀,在这鬼见愁峡谷的迷雾与昏暗底舱中,骤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