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杀手

运粮官船顺江而下，已离开码头整整三个时辰。底舱昏暗潮湿，裴晏依旧端坐在铺了干草的药材包上，眉头始终紧锁。雁十三靠在舱壁上，抱着双刀，眼睛半睁半闭，却始终保持着警惕。
忽然，底舱入口处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个面容蜡黄、身形佝偻的哑巴厨娘端着两碗热粥和几样小菜慢慢走下来。她低着头，将饭菜放在两人面前的木板上，然后比划了几下手势，示意他们趁热吃，便转身离开了。
雁十三眼睛猛地睁开，等厨娘走远后，立刻冷笑一声：
“东家，又送饭来了。这个哑巴厨娘我昨天和前天都见过她。每次来都低着头，走路也慢吞吞的。你闻闻这粥，闻着倒是香，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裴晏看着那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粥，脸色也微微一沉。他没有伸手去碰，只是低声问道：
“阿十三，你每次都说不对劲。可你到底哪里觉得不对？我们已经三天没吃热食了，再这么下去，你我都要饿出毛病来。”
雁十三从头上拔下一根银针，直接插进其中一碗粥里搅了搅，又拿出来对着昏暗的灯光仔细查看。银针颜色丝毫未变。她却依旧摇头，把银针在衣服上擦了擦，冷声道：
“银针没变色不代表没毒。有些毒是慢性的，银针试不出来。我在听风阁待了这么多年，最清楚那些用毒的高手有多阴险。那个哑巴厨娘我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她每次送饭的眼神虽然躲闪，但手指却稳得过分，不像个真正的哑巴厨娘。”
裴晏眉头皱得更紧，声音压得极低：
“你是说……她可能是冲着我们来的？可我们上船的时候检查过，这艘船上除了管事和几个船工，应该没有外人混进来。她一个厨娘，怎么可能……”
雁十三把两碗粥和菜全部推到离他们最远的地方，语气十分肯定：
“东家，你别小看天下杀手。听风阁里有些人最擅长的就是易容和下毒。我敢打赌，这个哑巴厨娘绝对有问题。从我们上船第一天她就出现了，每天准时送饭，眼神却从来不跟我们对视。这不是正常人的表现。”
裴晏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我听你的。这三日我们就继续吃自己带的干粮和净水，一口热食都不碰。你觉得那个厨娘有问题，那就继续盯着她。但你也要小心，别让她看出我们已经起疑。”
就在两人说话的同时，远在数百里之外的听风阁内却一片肃杀。
听风阁主隐娘坐在主座之上，脸色难看至极。下方跪着一个赵嵩派来的家臣，那人声音尖利，带着毫不掩饰的威胁：
“隐娘阁主，黑鸦卫整整一营精锐全部死在那个叫雁十三的女人手里！首辅大人震怒，已经给了你们听风阁最后期限。若是再杀不了裴晏和那个女人，你们整个听风阁就等着给黑鸦卫陪葬吧！”
隐娘手指紧紧扣着椅子的扶手，半晌才沉声开口：
“本座知道了。红叶呢？让她立刻过来。”
很快，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走进大殿。她面容清冷，眼神阴鸷，正是听风阁内最精通易容与毒术的顶级女刺客——红叶。
隐娘看着她，直接下令：
“红叶，裴晏和雁十三已经混上了一艘运粮官船。你立刻动身，提前潜入船上。记住，不要正面硬拼。你最擅长的就是易容和慢性毒。你化作船上的厨娘，在他们的饮食里下‘一线牵’。这种慢性化功散无色无味，三日之后就能让习武之人内力尽散。到时候雁十三武功全废，你再动手就能事半功倍。”
红叶微微低头，声音冷淡却带着自信：
“阁主放心，我会做得干净。雁十三虽然是金牌杀手，但她再厉害也想不到我会用这种方式下手。三日之内，我必让她内力尽失。”
……
官船底舱内，三天时间悄然过去。
这三天里，那个哑巴厨娘每天都会准时送来热腾腾的饭菜，有时是粥，有时是米饭和咸菜，有时甚至还有两块蒸肉。她每次都低着头，把饭菜放下后就立刻离开，从不多停留一刻。
每当厨娘离开后，雁十三都会立刻拔出银针试毒。
第三天中午，哑巴厨娘又端着两碗米饭和一碟青菜走下来。雁十三等她走远，立刻拿起银针插进米饭里搅动，又拿出来对着光线反复查看。
银针依旧没有变色。
雁十三却冷笑一声，直接把两碗饭和青菜全部推到角落里，声音压得极低：
“东家，又是这个哑巴厨娘。她今天送的饭比前两天还香，但我敢肯定里面有问题。银针虽然没变黑，但‘一线牵’这种慢性毒本来就无色无味，银针根本试不出来。我在听风阁的时候听人说过，这种毒专门对付习武之人，会在不知不觉中散去内力。三天下来，她已经送了九次饭，我一次都没让你碰过。”
裴晏看着那两碗还冒着热气的米饭，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这三天只靠干粮和冷水充饥，脸色已经有些发白，却依旧强撑着坐得笔直。
他低声问道：
“阿十三，你确定她就是冲着我们来的？三天了，她每天都来，如果真是下毒，为什么我们到现在一点感觉都没有？”
雁十三靠在舱壁上，眼神锐利地盯着底舱入口的方向，冷声道：
“因为她下的不是立刻发作的毒。她要的是让我们在不知不觉中内力全失。东家，你别看我平时粗枝大叶，在刀尖上讨生活的人，对吃的喝的比谁都小心。我宁可饿三天，也不愿意中这种阴招。你也一样，这三天我们只吃自己带的干粮和净水，一口热食都别碰。”
裴晏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好，我听你的。这三天多亏了你。要不是你拦着，我恐怕已经中招了。只是……我们带的干粮已经快吃完了，再这么下去，真的要饿坏身子。”
雁十三从怀里又摸出两块干硬的饼，递给裴晏一块，自己也咬了一口，含糊道：
“忍着点。等过了前面这个码头，我们再想办法补充干粮。那个哑巴厨娘我已经盯了她三天，她每次来眼神虽然躲闪，但手指却稳得吓人。我现在几乎可以肯定，她就是听风阁派来的人。阁主隐娘一定是被赵嵩逼急了，才会把红叶这种用毒高手派出来。”
裴晏接过干饼，却没有立刻吃，只是看着雁十三问道：
“红叶？听风阁里还有比你更厉害的杀手？”
雁十三冷笑一声，声音带着一丝不屑：
“论正面厮杀，她不是我对手。但论下毒和易容，她确实是阁内第一。我以前和她打过一次交道，那女人阴得很，从来不正面动手，专喜欢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下手。东家，你以后看到那个哑巴厨娘，一定要离她远一点。哪怕她给你端来山珍海味，你也一口都别碰。”
裴晏把干饼掰成小块慢慢吃着，声音低沉：
“我明白了。这三天你护我周全，我记在心里。等回到京城，双倍银子之外，我再额外给你一笔酬劳。”
雁十三眼睛一亮，却很快又摇头：
“先别说银子的事。现在最重要的是熬过这几天。那个厨娘今天送完饭以后，眼神明显有些不对。她应该已经发现我们一口都没吃她送来的东西。接下来她很可能不再在饭菜里下毒，而是换别的法子。我得更加小心盯着她。”
两人正说着，底舱入口处又传来脚步声。
那个面容蜡黄、身形佝偻的哑巴厨娘再次出现。她这次端着一个竹篮，里面放着两碗刚刚蒸好的米糕。她把米糕放在木板上，比划了几下手势，示意这是额外加的点心，随后便低着头匆匆离开了。
雁十三等她走远，立刻冷笑：
“看吧，又来了。昨天是粥，今天是米糕。她这是不死心啊。东家，你别动，我来处理。”
她直接把两碗米糕也推到最远的角落里，然后转头对裴晏说道：
“从现在开始，我们连她送来的水都不喝了。我之前藏在药材包下面的净水还剩一些，够我们再撑两天。等船靠下一个码头，我们想办法自己下去买吃的。”
裴晏看着那两碗看起来松软香甜的米糕，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点头道：
“好，就按你说的办。阿十三，这次多亏你警惕。要不是你，我恐怕已经中了‘一线牵’，到时候内力尽失，连自保都做不到。”
雁十三抱着双刀重新靠回舱壁，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却又十分认真：
“这是当然。你是我的金元宝，双倍银子还没拿到手，我当然要护你周全。那个红叶既然敢来，我就等着她露出破绽。到时候，我会让她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杀手。”
底舱重新安静下来。
暗处，化身为哑巴厨娘的红叶躲在阴影里，冷冷地看着两人一口未动的饭菜，眼中闪过一丝阴鸷。她明白，自己连续三日的下毒计划已经彻底落空。
红叶缓缓收回目光，佝偻着身子转身离开，嘴角却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
既然饭菜不行，那就换别的、更隐蔽的法子。
她有的是时间，也有很多种方法让雁十三和裴晏永远留在这艘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