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鸦卫统领手指扣在扳机上,冰冷的目光穿过暴雨直直锁着裴晏的心口。裴晏背靠断崖,胸膛还在剧烈起伏,雨水顺着苍白的脸颊不停滑落。他盯着对方,眼中悲愤与不甘几乎要烧起来,却没有开口求饶。
墨书站在裴晏身前,浑身颤抖,却猛地转头看向自家公子,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坚决:
“公子!别动!他们真要射了!您快往后退一步!墨书跟了您这么多年,从来没怕过死,今天更不会让您死在这些畜生手里!您是清流御史,是要回京城扳倒赵嵩那个老贼的人,不能死在这里啊!”
裴晏脸色大变,伸手就要去拉他,声音沙哑地急道:
“墨书你给我回来!这是我的事,跟你无关!账本在我身上,他们的目标是我!你快闪开!这是命令!”
墨书却像没听见一样,死死挡在裴晏身前,雨水打在他脸上,让他眼睛都睁不开。他声音越来越高,带着少年人最后的倔强和绝望:
“公子,您别拉我!您从小教我什么叫忠义,什么叫为主分忧。今天墨书要是躲在您身后看着您被射死,那我还算什么书童?还算什么人?公子,您一直相信大周律法能护住好人,能让清官平安,可现在咱们都看见了,那些贪官污吏根本不讲律法!他们只讲刀和箭!所以今天就让墨书替您挡这一箭吧!您一定要活下去,把那份账本带回京城,告诉陛下江南到底烂成了什么样子!”
沉闷的机括声在暴雨中炸响。黑鸦卫统领毫不犹豫地扣下了重弩的扳机。那支能穿透精钢铠甲的毒箭撕裂重重雨幕,直奔裴晏心脏而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墨书爆发出惊人的勇气,没有任何犹豫,猛地合身扑向裴晏,用自己瘦弱的胸膛硬生生挡在了毒箭的轨迹上。
毒箭穿透骨肉的沉闷声响彻夜空。巨大的冲击力带着墨书整个身体重重撞在裴晏身上,两人一同跌倒在泥水之中。
黑鸦卫统领明显愣了一下,眉头紧皱,盯着倒在地上的两人,冷声喝道:
“小子找死。原本只打算杀一个,现在倒好,省得我们再费手脚。裴御史,你这书童倒是忠心得很,可惜忠心救不了你们的命。”
他很快重新搭上一支弩箭,箭头依然泛着幽蓝毒光,对准了泥水中纠缠在一起的两人,声音森冷:
“裴晏,把账本交出来。我可以让你死得慢一点。否则下一箭我就射你的眼睛,让你看着自己怎么慢慢烂掉。”
裴晏跌坐在泥泞里,完全没听见黑鸦卫统领的话。他颤抖着双手抱住胸口被贯穿的墨书,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和颤抖:
“墨书!墨书你坚持住!别闭眼!看着我!你为什么要扑过来?你这个傻子!我不是让你躲开吗?你不是一直听我的话吗?为什么这次不听!墨书!你说话啊!”
墨书的胸口被完全贯穿,腥热的鲜血瞬间泉涌般喷发出来,大片大片染红了裴晏视若性命的无尘白衣。鲜血混着雨水,在泥泞的地面迅速晕开。墨书痛苦地在泥水中抽搐了几下,脸色迅速灰败下去,却还是死死抓住裴晏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大口大口吐着血沫,每说一个字都带着剧烈的喘息和血泡,却拼命想把话说完:
“公子……别骂我……墨书不傻……我要是看着您死……我活着也跟死了没区别……您一直说……大周有律法……清流能斗得过奸臣……墨书一直信……可今天……我突然明白了……那些东西……在刀箭面前……什么都不是……公子……您别再信那些了……快跑吧……别管我……把账本……带回去……告诉陛下……江南的百姓……快活不下去了……”
裴晏抱着墨书,双手全是鲜血和泥浆。他低头看着书童越来越涣散的眼睛,声音几乎要破音,却还是用力回应:
“墨书你别说了!省点力气!我现在就带你走!我们不死在这里!你坚持住!以前我总说律法能护住你,护住所有忠义之人,是我错了……是我害了你……墨书,你再坚持一会儿,我背你走……我们一起走……”
墨书却摇了摇头,抓住裴晏衣袖的手越来越无力。他吐出一大口血,眼神却还是死死盯着裴晏,最后一眼里满是未尽的担忧与不舍,声音微弱却竭力说道:
“公子……别哭……您是御史……不能哭……墨书这辈子……跟您跟得值……只是……以后没人给您磨墨……没人提醒您别太晚睡……也没人帮您挡箭了……公子……您要好好活下去……把那些贪官……都拉下马……墨书在下面……等着看……”
说完这句话,墨书的身体猛地一僵,抓住裴晏衣袖的手无力地滑落。他彻底没了声息,眼睛却还睁着,定定地看着裴晏。
裴晏抱着墨书逐渐冰冷的尸体,整个人如同被抽空了灵魂。他坐在泥泞的断崖边,任由暴雨浇在身上,鲜血从墨书胸口不断涌出,染透了他整件白衣。
黑鸦卫统领见状,冷笑一声,抬起弩箭对准裴晏的脑袋,声音带着嘲讽:
“裴御史,现在知道厉害了吧?一个书童都比你明白事理。把账本交出来,我还能给你留个全尸。否则我就把你和这小子的尸体一起扔下崖去喂狼。首辅大人可没那么多耐心。”
裴晏却像完全没听见他的话,只是低头看着怀里已经没有温度的墨书,双手轻轻抚过他还带着雨水的脸,声音低哑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墨书……你怎么就这么走了……我二十多年来读的那些圣贤书,那些律法条文,那些清流风骨……原来真的什么都护不住……连你这样一个孩子都护不住……我一直以为只要坚持,只要把证据带回去,就能让天下清明……可现在我才看清……在绝对的强权和暴力面前,那些东西不过是一纸空文……根本护不住任何一个想护的人……”
他抱着墨书冰冷的尸体,雨水混着血水不断从两人身上滑落。裴晏的肩膀在雨中轻轻颤抖,眼中所有的悲愤、不甘、信仰,在这一刻全部碎在了这片泥泞的断崖边。
黑鸦卫统领见他迟迟不回应,不耐烦地再次扣紧弩机,冷声喝道:
“裴晏,最后问你一次,账本到底交不交?再不说话,我就射了!”
裴晏依旧低着头,怀里抱着墨书逐渐僵硬的身体,对周围的一切仿佛都失去了反应,只剩下一句低低的话在暴雨中几乎被淹没:
“墨书……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把你害死了……”
他的信仰,就在这片被鲜血和暴雨浸透的泥泞中,彻底碎成了粉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