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的气氛,在几轮常规的古董和艺术品拍卖后,逐渐被推向了高潮。
当拍卖师用激昂的语调,宣布核心的原创设计展示环节正式开始时,整个宴会厅的灯光,都缓缓地暗了下来。
所有的追光灯,都聚焦在了主席台的正中央。
躲在角落里的裴砚辞,心脏狂跳得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那件廉价的、甚至有些发皱的租借西装,然后对着身旁的工作人员,使了一个眼色。
“该我了。”
他故作镇定地说道,声音却因为极度的紧张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工作人员点了点头,将那个由他亲自送来的、巨大的黑色防尘袋,小心翼翼地推上了一辆展示车,缓缓地推向了主席台。
裴砚辞跟在后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云端。
他能感觉到,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他的身上。
他知道,这是他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赌博。
赢了,他就能从地狱重返天堂,甚至比以前飞得更高。
输了,他将永世不得翻身。
当他站定在主席台中央时,刺眼的聚光灯打了过来,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拿过拍卖师递来的麦克风,冰凉的触感,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各位来宾,各位前辈,晚上好。”
他对着台下,深深地鞠了一躬。
再次抬起头时,他脸上所有因为紧张、怨毒、贪婪而产生的扭曲,都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温文尔雅、带着一丝忧郁与谦逊的、属于“艺术家”的面孔。
“今天,我站在这里,想为大家展示的,不是一件商品,也不是一件拍品。而是我个人的一段心路历程,一个梦想,以及……一个破碎后,又重新拼接起来的,灵魂。”
他的开场白,说得极具感染力,充满了文艺青年特有的、故弄玄虚的腔调。
台下,响起了一阵礼貌性的掌声。
坐在主位上的霍耀霆,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把玩着手中的酒杯,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裴砚辞却像是受到了巨大的鼓舞。
他对着身旁的工作人员点了点头。
“请。”
工作人员会意,上前一步,缓缓地,拉开了那个黑色的防尘袋。
一件看起来“华丽无比”的国风礼服,终于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之中。
聚光灯下,那件礼服上大面积的、用机器刺绣赶制出来的凤凰图腾,反射着金色的光芒,看起来确实有几分唬人。
廉价的化纤面料,在强光的照射下,也巧妙地掩盖了其粗糙的质感,反而透出一种略显浮夸的光泽。
台下,响起了一阵细微的惊叹声。
“哇,这件衣服好华丽啊!”
“是啊,凤凰图腾,很大气。就是感觉……这金色是不是有点太亮了?”
“不懂别瞎说,这叫视觉冲击力!我倒觉得,设计很大胆,很有想法。”
裴砚辞听着台下那些不知情的名流们的低声交谈,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声情并茂地,向台下的权贵们,讲述这件礼服的“创作理念”。
“我为这件作品,取名为——‘涅槃’。”
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了整个宴会厅,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饱经沧桑的磁性。
“众所周知,凤凰,非梧桐不栖,非醴泉不饮。它的一生,都在追求最极致的美好与纯粹。而当它遭遇生命的尽头,它会选择集香木而自焚,在烈火中,获得重生。”
“这件作品,灵感便来源于此。它代表的,不仅仅是一种东方神话的美学,更是一种……向死而生的精神内核。”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件礼服。
“大家可以看到,我在这件作品中,大胆地尝试了,将我们国家最顶级的非物质文化遗产——苏绣的传统针法,与西方最高级的现代立体剪裁工艺,进行了一次深度的融合。”
“这象征着,无论我们的内心,经历了怎样的传统与现代的撕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与挣扎,最终,我们都能找到一个完美的平衡点,不是吗?”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引经据典,让台下许多附庸风雅的宾客,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紧接着,裴砚辞话锋一转,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令人心碎的忧伤。
“当然,这件作品,对我个人而言,还有着另一层,更为特殊的意义。”
他的目光,仿佛不经意地,扫过台下某个空着的位置,眼中流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怀念”与“伤痛”。
“在创作这件作品的初期,我正经历着一段……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光。我被我最深爱的人,误解,抛弃。我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彻底崩塌了。”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我以为我再也站不起来了。我以为,我的艺术生命,和我的爱情一样,都已经走到了尽头。”
“可是,就在我最绝望的时候,是‘涅槃’这两个字,点醒了我。”
“我告诉自己,裴砚辞,你不能就这么倒下。就算全世界都背叛了你,你还有你的梦想,你还有你的艺术。就算爱情的火焰已经熄灭,你也要像凤凰一样,在灰烬中,重新站起来!”
“于是,我将我所有的血,所有的泪,所有的痛苦与不甘,都一针一线地,融入了这件作品里。”
“所以,大家现在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件礼服。”
“它,是我破碎的心,是我不屈的灵魂,是我历经情伤,却依然向往美好的,最后一点坚持。”
一番话说完,他对着台下,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微微颤抖的肩膀,那恰到好处的哽咽,将一个被无情抛弃、却依然坚守着艺术梦想的深情才子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
整个宴会厅,都安静了下来。
台下,许多感性的女性宾客,眼中已经泛起了同情的泪光。
“原来……他就是前段时间,在订婚宴上被沈家大小姐当众悔婚的那个……”
“天哪,太可怜了。没想到他还是个设计师,这么有才华。”
“沈南星也真是的,做得太绝了。就算不爱了,也不该这么践踏一个艺术家的真心啊。”
“是啊,你看他,都瘦成什么样了。这件衣服,确实能感受到里面那种破碎的美感。”
舆论,在悄然之间,开始发生了逆转。
裴砚辞听着那些同情的、赞赏的议论声,心中涌起了巨大的狂喜!
他成功了!
他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一个受害者!一个有才华、又深情的完美受害者!
他偷偷地,用余光瞥向了主位上的霍耀霆。
他发现,那个从始至终都面无表情的商界帝王,此刻,竟然也正看着他,眼中似乎还带着一丝……探究?
裴砚辞的心脏,狂跳了起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地,吸引了霍耀霆的注意!
他以为,那笔足以填平他所有高利贷窟窿,甚至能让他一步登天的巨额投资,已经近在咫尺!
他强忍着内心的狂喜,脸上维持着那副忧郁艺术家的表情,静静地,站在台上。
满心欢喜地,等待着拍卖师,为他的“成功”,落下那决定性的一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