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砂锅里的山药已经炖煮到用筷子轻轻一碰、边缘就会化在汤汁里的软烂程度时,林禾知道火候已经到了极致。她熄灭了炭炉里最后的火星,然后用一块厚厚的湿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将那锅滚烫的、凝聚了她所有心血和希望的救命汤从炭炉上端了下来。
她盛了满满一碗。那汤是浓郁的、醇厚的乳白色,像最上等的羊脂白玉。汤里面是炖得软糯脱骨的猪肋排和已经有些化开的、绵密的山药块,几颗饱满的红枣点缀其间,煞是好看。一股混合了骨肉的醇厚、山药的清甜、红枣的甘醇的、温暖到了极点的香气瞬间就在这小小的地窖里弥漫开来。角落里林言和林淼的肚子不争气地同时叫了起来,他们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闻到过这么香的、真正的“肉汤”的味道了。
林禾却没有理会他们。她端着那碗汤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到了干草堆旁,在那具如同冰雕般的、冰冷的身体旁缓缓地跪坐了下来。
“晏先生?晏先生?你醒醒……”她先是凑到他的耳边轻声地呼唤了两声。草堆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他的呼吸依旧是那么的微弱、若有若无。林禾不再犹豫,她用小小的木勺舀起一勺浓白的、滚烫的汤汁。她没有直接去喂,而是先将那勺汤凑到自己的唇边极其耐心地用嘴轻轻地吹着。“呼……呼……”一遍又一遍,直到她用自己的嘴唇反复地试探、确认那汤汁的温度已经从滚烫变得温热、变得不烫口、变得恰到好处时,她才停了下来。
她一只手端着碗,另一只手伸向了晏洵那张已经毫无血色的脸。她的手指有些微凉但却异常的稳定。她用食指和拇指轻轻地捏开了晏洵那因为寒冷和剧痛而紧紧闭合着的、已经冻得发紫的嘴唇,然后将那勺温热的、醇厚的、凝聚了所有精华的汤汁顺着他嘴角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极其缓慢地喂入了他的口中。醇厚鲜甜的汤水顺着他冰冷的喉咙缓缓地滑下,那股最温和、最纯粹的食补力量像一股涓涓的细流开始在他那早已被寒毒和剧痛折磨得千疮百孔、极其脆弱的胃肠之中悄然散开。
第一勺进去了。第二勺也进去了。林禾的动作重复而机械——吹凉、喂下,再吹凉、再喂下。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道是因为地窖里开始升腾的热气,还是因为她此刻比任何人都要紧张。她知道这是在赌——赌她这身引以为傲的厨艺,能不能从阎王的手里把这个男人的命给抢回来!
随着那半碗热汤一点一点地全部入腹,奇迹发生了。晏洵那一直因为剧痛而紧紧皱着的眉头开始缓缓地舒展开来,他那因为剧痛而不断痉挛的身体也渐渐地平息了下来,而他皮肤表面那层原本还在不断蔓延的、骇人的白霜也像是遇到了克星一般停止了生长!他体内的那股阴寒之气仿佛被这股温暖的、霸道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暖流给强行地压制了下去!虽然他依旧没有醒来,但他的呼吸却明显地变得比之前要沉稳有力了一些!
有效!林禾的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狂喜!她正准备再去喂第二碗时,突然,一只冰冷的、僵硬得如同铁块的手毫无预兆地抓住了她!
林禾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就想抽回手。可那只手却抓得异常的紧!她低下头,只见晏洵依旧双目紧闭,处在半梦半醒的混沌状态之中。但他那张惨白的脸上却流露出了一种极其脆弱的、如同婴儿般的、依赖的神情。他仿佛是在那无边的、冰冷的黑暗中感受到了这世间唯一的温暖与安宁,于是他那常年握刀、沾满鲜血、早已变得冰冷僵硬的双手便遵从着身体最原始的本能,向着那唯一的、近在咫尺的热源拼命地寻觅、抓取……
晏洵的手指先是有些笨拙地触碰到了林禾那只端着碗的手的手背。那温暖的、带着薄茧的、充满了生命气息的触感让他那冰冷的身体都为之一震。他不再犹豫,他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紧紧地攥住了那只手!那不是男女之间的攥,那是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死死地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林禾愣住了。她能感觉到从他那冰冷的手掌中传来的一股不容抗拒的、霸道的力量,以及那份深藏在霸道之下的、不为人知的……脆弱。她看着他那张在火光下显得异常俊美却又异常苍白的脸,她想起了他在危急时刻挺身而出救下自己弟弟时的那份决绝,她想起了他那看似挑剔毒舌、实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肯定着自己厨艺的别扭。她心中那最后的一丝防备也悄然瓦解。
她没有再尝试将手抽回,而是任由他这么紧紧地握着。甚至,她还反过来,用自己那温暖的手指轻轻地覆盖住了他那冰冷僵硬的手背。
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昏暗的地窖角落里,一男一女——一个是背负着血海深仇、在阴谋与杀伐中独行的朝廷重臣,一个是身怀绝世厨艺、在市井尘埃里奋力求生的穿越孤女——两只原本绝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手就这么紧紧地交扣在了一起。他们听着炭炉里那微弱的、木炭燃烧的声响,听着彼此那渐渐交错、趋于同步的呼吸声。一种比友情更深、比爱情更纯粹、足以跨越身份跨越时空、名为“生死之交”的特殊情愫,就在这微弱的、摇曳的红光之中悄然无声地扎下了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