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定承诺

地窖里的时光仿佛是静止的。不知过了多久，那小小的炭炉里最后一丝火光也终于在燃尽了所有的能量之后悄然熄灭，只留下一炉温热的灰烬。守在炭炉旁的林禾也终于抵挡不住那如潮水般涌来的、连番的惊吓与极度的疲惫，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垂，最终靠在了身后那冰冷潮湿的墙壁上沉沉地睡了过去。她的那只手，却依旧被草堆上的那个男人紧紧地握着，没有分开。

夜色在不知不觉中开始慢慢地褪去。地窖顶端那个小小的通风口透进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灰白色的晨光。

“咔哒。”一声极其轻微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异响从地窖那扇厚重的木门外传了进来。紧接着，门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道缝。几道如同鬼魅般的、身着黑色劲装的身影闪了进来。他们的动作轻得像猫，落地无声，每一个人的身上都散发着一股凝如实质的、冰冷的杀气。他们正是大理寺最精锐的暗卫！他们顺着少卿大人沿途留下的、只有他们才能看懂的隐秘标记，在码头上搜寻了一整夜，终于找到了这个废弃的藏身之处！

当他们看到躺在干草堆上、浑身布满白霜、气息微弱得如同随时都会断气的自家主子时，每一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惊骇欲绝的神情！“大人！”为首的暗卫失声惊呼，一个箭步就要冲上前！

然而，就在他靠近草堆的那一刻——那个躺在干草堆上、本该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男人却猛地睁开了眼睛！

“别出声。”晏洵的嘴唇几乎没有动，但那两个字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暗卫的耳朵里。为首的暗卫脚步猛地一顿，立刻单膝跪地，脸上写满了自责与惶恐。“属下救驾来迟！请大人降罪！”

晏洵没有理会他的请罪。他体内的寒毒在那碗神奇的、充满了生命力的温和药膳的滋养下已经被暂时地压制了下去，虽然身体依旧虚弱，但神智却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他的目光缓缓地从那几个心急如焚的属下身上移开，落在了自己的身旁——落在了那个正靠着冰冷的墙壁沉沉睡去的少女身上。

她睡得很沉，也很不安稳。那双好看的秀眉即便是在睡梦中也依旧微微地蹙着，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那张沾染了炉灰和面粉的小脸因为疲惫和脱力显得有些苍白。可就是这样一张脸，却在昨夜为他挡住了那致命的死神。

晏洵的目光又缓缓地下移，落在了那两只依旧紧紧交扣在一起的手上。他的手冰冷、僵硬、充满了死亡的气息，而她的手却温暖、柔软、带着薄茧，充满了最顽强的、最鲜活的生命力。就是这只手，在自己即将坠入无边黑暗的时候，给了他唯一的温暖。晏洵那向来清冷如冰的眼眸中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情绪。

他知道，自己必须马上离开。他正在查办的，是牵扯了从朝中尚书到封疆大吏的惊天走私大案，这其中的水深不见底。他的周围危机四伏，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正在暗中盯着他，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他很清楚，若是让那些人知道是眼前这个无辜的、只是想努力活下去的孤女救了他的命，那么为了报复他、为了斩断他所有的软肋，那些丧心病狂的政敌必定会用最残忍、最恶毒的手段来对付她和她的家人。到那时，他非但不能保护她，反而会给她、给这个家引来灭顶之灾！

想到这里，晏洵的心猛地一沉。他缓缓地、极其不舍地松开了那只他攥了一整夜的手。那份温暖从他的指尖悄然溜走，一股莫名的失落感瞬间就涌上了他的心头。

他看着那个依旧在熟睡的人，那双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挣扎、一丝不舍，但最终都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决然。他抬起手，对着那几个已经跪在地上的暗卫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他动作极轻地撑起了自己那依旧虚弱的身体。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块通体洁白无瑕、触手生温、在昏暗的地窖里依旧散发着柔和光晕的……极品羊脂玉佩。玉佩的雕工极其繁复精美，上面雕刻着一只展翅欲飞的雄鹰，雄鹰的眼眸用小得几乎看不见的红宝石镶嵌，栩栩如生，充满了睥睨天下的霸气。这块玉佩是当今圣上在他及冠之时亲手赐予他的，见此玉佩如见君王，是整个大宋朝独一无二的荣耀与权力的象征。

晏洵看着手中的玉佩，沉默了片刻。最终，他还是没有将其直接交给她，他只是小心翼翼地将这块足以在京城掀起惊涛骇浪的玉佩轻轻地放在了她身旁那堆还带着她体温的干草之上。

做完这一切，他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破烂的青衫，伸出手从自己的衣襟内侧撕下了一条还算干净的布片。然后，他用修长的指尖在旁边那早已熄灭的炭炉里轻轻地沾染了一些黑色的、细腻的炭灰。他以指为笔、以炭灰为墨，在那条白色的布片上写下了两个字——饭钱。字迹笔锋凌厉、入木三分，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刻在骨子里的霸道。我欠你的，绝不仅仅是一碗饭钱。但现在，我能给你的，也只有这些。等我。等我扫平这世间所有的污秽，斩尽所有该杀之人。我会回来，还你这碗面的恩情——连本带利。

做完这一切，他深深地、最后地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熟睡的、给了他新生希望的女子。他将她那张沾染了炉灰却依旧生动倔强的脸庞牢牢地刻进了自己的心底。随即，他转过身，那双眸子再次恢复了古井无波的冰冷。他在那几名暗卫的搀扶下悄无声息地站起身，然后如同来时一样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了清晨那片越来越浓的薄雾之中。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地窖里再次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那枚躺在干草堆上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绝世美玉，和那张写着“饭钱”二字的布条，无声地证明着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相遇，和那份在生死之间结下的、奇妙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