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热汤面下肚,晏洵那原本如同冰窖般的胃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那要命的剧痛虽然没有完全消失,但已经被压制了下去,至少,他可以正常地思考了。
他放下手中的空碗和竹筷,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深邃锐利的黑眸,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眼前这个刚刚救了他一命的少女身上。周围的苦力们都以为,这个书生接下来该是千恩万谢、感激涕零了,毕竟要不是这小姑娘心善,他现在八成已经凉透了。
“小姑娘,救命之恩,在下……”晏洵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因为长时间的虚弱而显得有些沙哑,但却异常清冷,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距离感。
林禾正在给下一位客人摊饼,听到他说话便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向他,等着他的下文。然而,晏洵的话说到一半却突然顿住了。他没有继续说感谢的话,而是微微蹙起了眉头,目光再次落回自己膝盖上那只空空如也的粗瓷大碗里。他的视线紧紧地盯着碗底那几片孤零零的、翠绿的葱花,仿佛在研究什么极其深奥的学问。
半晌,他才再次抬起头,看向正在忙碌的林禾,用一种近乎苛刻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气,淡淡地评价起刚才那碗救了他命的面:“你这碗面,问题很多。”
此话一出,全场皆惊。连林禾都愣了一下,手中的竹蜻蜓停在了半空中。周围的食客们更是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样,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我没听错吧?这书生在说什么?”“他竟然说小姑娘的面有问题?他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晏洵却仿佛完全没有察觉到周围异样的气氛,他依旧用那种清冷的、像是老师在点评学生作业的口吻,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第一,你这面粉研磨得尚欠了至少三份火候。粉质不够细腻,导致面条入口之后虽然看似柔软,实则内里发死,缺少了那份应有的筋道和爽滑。想必,用的是寻常米粮店里最普通的货色吧?”
他每说一句,周围的寂静就加深一分。林禾的眉头也微不可察地挑了一下。
晏洵并没有停下,他的目光从面又移到了汤上:“第二,也是最致命的一点,你这煮面的水有问题。”他微微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这水应该是从码头附近的浅井里打来的吧?水质过硬,矿味太重。用这种水来煮面,尤其是卧蛋,会直接破坏掉野鸭蛋原本该有的那份清甜和鲜嫩。蛋是好蛋,可惜,被这水给糟蹋了。”他说到这里,甚至还伸出修长的手指指了指那只粗瓷大碗的碗缘。
“还有最后一点,虽然无伤大雅,但却可见你心不在此。你刚才撒葱花的动作过于随意了,葱花或聚或散、毫无章法,完全破坏了这碗卧兔面应有的意境。虽说果腹为先,但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一饮一啄皆有章法。如此一来,这顿饭吃起来便终究是少了几分雅致,多了几分市井的仓促。”
一番话说完,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林禾,仿佛在等待她的回应。
整个摊位前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被他这番惊世骇俗的“点评”给震得外焦里嫩,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砰——”一声脆响打破了这诡异的寂静。
是八岁的三弟林言!他再也听不下去了,气得一张小脸通红,猛地扔掉了手中的烧火棍,像一只被惹怒了的小豹子从灶台后冲了出来,指着晏洵的鼻子就大声骂道:“你这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面?那是我大姐昨天特意给我们买来,准备晚上包饺子吃的细白面!是我们这几个月都舍不得吃一口的好东西!我大姐看你快死了,好心好意拿出来救你的命!你倒好!不但一句谢谢都不说,还坐在这里挑三拣四!嫌这不好嫌那不对!有本事你别吃啊!你刚才怎么不把碗扔了?”
林言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在他心里,大姐就是天,大姐做的东西就是全世界最好吃的东西,绝对不容许任何人玷污!
他的这番怒吼也瞬间点燃了周围那些早已心怀不满的苦力们。“说得对!这小子就是个白眼狼!”“读了几本圣贤书,把脑子都读傻了吧!什么叫‘雅致’?什么叫‘意境’?老子们在码头上卖命,能吃上一口热乎的填饱肚子就不错了!他倒好,这命都是人家小姑娘救回来的,还在这里讲究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就是!我看他就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小姑娘,你就不该救他!让他死在路边算了!”“这种人,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连最基本的‘知恩图报’四个字都不知道怎么写!”
鄙夷的目光、愤怒的斥责、毫不掩饰的唾骂,像潮水一样向着晏洵涌去。而晏洵面对这千夫所指的场面,脸上却依旧没有丝毫的波澜。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愤怒的苦力一眼,那双深邃的黑眸自始至终都只是平静地落在林禾的身上。仿佛这世间的一切嘈杂都与他无关,他只在乎眼前这个少女的反应。
被弟弟护在身后的林淼,也用一种极其不满和防备的眼神紧紧地盯着晏洵。她的小手下意识地又抱紧了那个装着钱的陶罐,仿佛眼前这个挑剔的书生随时会扑上来抢走他们好不容易才挣来的血汗钱。
林禾站在那里,没有说话。她看着眼前这个被众人唾骂的男人,又看了看气得快要跳脚的弟弟,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委屈。她的那双眼睛里,反而闪过了一丝极其古怪的、混杂了惊讶、了然、甚至还有一丝棋逢对手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