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温润的、带着淡淡猪油香和葱花清香的味道,像一只最温柔的手,轻轻地拂过晏洵那几近崩溃的神经;又像一股最和暖的泉水,缓缓地渗入他那如同被烈火灼烧的胃里,安抚着那狂躁的剧痛。好香……好温暖……
在昏沉的黑暗中挣扎的晏洵,凭借着对这股香气的本能渴望,缓缓地、艰难地睁开了那双沉重如铁的眼皮。视线从模糊到清晰。他首先看到的,是一张略显瘦削的小脸。那张脸上还沾着几点白色的面粉,看起来有些滑稽。可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像两颗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清澈、明亮,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沉静。
“醒了?”一个清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晏洵的意识还有些混沌,他眨了眨眼,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人扶着,靠在了一辆散发着麦香的破板车旁。而眼前这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正端着一只粗瓷大碗,静静地看着他。碗里,是清澈的汤,洁白的面,嫩黄的荷包蛋,还有几点翠绿的葱花。那股让他从昏迷中醒来的救命香气,正是从这只碗里散发出来的。
林禾见他醒转,并没有多说什么。她只是冲着身后那个一直紧张地看着这边的小女孩使了个眼色:“淼淼,把凳子搬过来。”“哦!好!”林淼立刻反应过来,手脚麻利地从摊位后面搬来了一张缺了角的旧长凳,小心地放在晏洵的身后,让他能靠得更稳一些。
林禾这才将手中那只还冒着腾腾热气的大碗递到了晏洵的面前:“你胃病犯了,不能吃油腻的东西。我给你做了碗清汤面,先吃点这个垫垫肚子,暖暖胃。吃完了,应该就能缓过来了。”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晏洵看着眼前这碗面,又看了看这个陌生的少女,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长期的饥饿和刚刚那场要命的剧痛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连端着这只碗的手指都在控制不住地轻微颤抖。他伸出手想要接过那只碗,动作却显得有些迟缓。林禾看出了他的虚弱,索性直接将碗稳稳地放在了他的膝盖上,然后又将一双洗得有些发白的竹筷塞进了他的手里。
“吃吧。”
晏洵低头看着手中的竹筷,那双因为失血而显得有些苍白修长的手指在握住筷子的那一刻,却仿佛被注入了一股奇异的力量。原本因为虚弱而有些颓然的气势,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周围那些看热闹的苦力们原本还在等着看这个穷酸书生会不会像他们一样接过面就狼吞虎咽。“快看,他要吃了!我猜他一口就能把那碗面吸溜完!”“那可不!饿成他那样,别说是面了,就是观音土他都得往下咽!”
然而,接下来的一幕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只见那个看起来落魄至极的年轻书生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不顾一切地扑向那碗救命的汤面。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张缺了角的破长凳上,习惯性地缓缓挺直了那原本因为剧痛而佝偻的脊背。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整个人的气质为之一变,仿佛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长衫瞬间就变成了名贵的锦缎,那张缺了角的长凳也成了紫檀木的太师椅。
他手持竹筷,动作极其缓慢地先是将漂浮在汤面上的葱花拨到一边,然后才小心翼翼地挑起一根细如发丝的面条。他没有直接送入口中,而是先放在唇边轻轻地吹了吹,似乎是在试探那恰到好处的温度。然后,他才将那根面条文雅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地送入了口中。细嚼慢咽,神情专注。
他吃面的动作不疾不徐,带着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无法模仿的条理与优雅。即便他此刻身处的是泥泞嘈杂、充满汗臭味的码头摊位旁,即便他身上的衣服比最穷的乞丐还要破烂,但他举手投足之间依然保持着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令人侧目的矜贵气质。周围的嘲笑声和议论声渐渐地小了下去,那些原本等着看笑话的汉子们此刻都有些发愣。他们虽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都本能地感觉到,眼前这个书生和他们不一样——他……不像是个普通人。
林禾也站在一旁静静地观察着他。她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她见过的贵人比这码头上所有的人加起来还要多。在前世的御膳房里,她曾透过门缝窥见过皇子公主们用膳的模样,那种深入骨髓的礼仪和规矩是装不出来的。而眼前这个男人,即便落魄至此、饿到昏厥,他刻在骨子里的那些东西也没有丝毫的乱象。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穷酸书生能有的气度。
随着那温暖的、带着淡淡油香和葱香的面汤一点一点地滑入腹中,晏洵那如同被冰封住的胃终于开始慢慢地解冻。一股久违的暖流从胃部开始缓缓地扩散至四肢百骸,驱散了那深入骨髓的寒意和剧痛。他原本惨白如纸的脸色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那因为剧痛而紧紧锁住的眉头也随之缓缓地舒展开来。
他吃得很慢,但却吃得干干净净。一碗面下肚,他整个人看起来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他放下手中的空碗和竹筷,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深邃锐利的黑眸第一次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眼前这个改变了他命运轨迹的少女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