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契约

他低下头，那双布满了血丝的、深邃的眼眸，死死地，锁定在了怀中那张，安静沉睡的脸上。
他看到了。
他看到了，那两扇如同蝶翼般，紧紧闭合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长长的睫毛，正极其艰难地，微微地颤动着。
霍铮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地停滞了。
他甚至，连自己正在输送的真气，都下意识地，收回了几分，生怕自己一丝一毫的打扰，都会，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奇迹。
时间仿佛，又一次静止。
终于在霍铮那充满了无尽期待与紧张的注视之下。
那双紧闭了许久的眼睛，缓缓地睁开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
一线模糊的光，照了进去。
楚云辞的视线，从最初的，一片混沌与模糊，逐渐地开始变得清晰。
她首先看到的，是一片熟悉的玄色的衣角。
然后是一张，满是凌乱胡茬的、因为极度的疲惫而显得异常憔悴的、却又，无比熟悉的，英俊脸庞。
那张脸上一双布满了骇人血丝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着自己。
那眼神中，包含了太多的情绪。
有劫后余生的狂喜。
有后怕。
有心疼。
有悔恨。
还有……
还有一种，她从未在那双眼睛里，看到过的，近乎于卑微的祈求。
“霍……铮？”
楚云辞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极其沙哑的、微弱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仅仅只是，这两个字，便仿佛抽空了她全身所有的力气。
然而就是这两个字，却让霍铮那颗，悬了十几天的心，轰然落地！
“你醒了？”他的声音，同样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颤抖与哽咽，“你终于……醒了。”
他说着，想要伸出手，去触摸她的脸颊，却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将手停在了半空中。
云云辞的意识，在短暂的迷茫之后，开始迅速地回笼。
她想起了，那场惨烈无比的，守城战。
她想起了，那八百名，慨然赴死的死士。
她想起了，那柄，被硬生生折断的传承长枪。
她也想起了，那三支，贯穿了自己身体的，致命的破甲箭。
她不是应该已经死了吗？
她缓缓地，低下头想要看看，自己身体的状况。
然而这一低头，她的瞳孔却是猛地一缩。
她察觉到自己胸前，那股早已习惯了的，如同跗骨之蛆般的，紧绷感消失了。
那层她用来掩饰自己女儿身，最重要屏障的，粗糙的裹胸白布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她从未穿过的，极其柔软、顺滑、妥帖的丝绸中衣。
她……
她的秘密……
楚云辞的心猛地一沉。
她立刻明白，自己隐瞒了数年的，女儿身的身份，已经在眼前这个男人的面前彻底地暴露了。
然而出乎她自己意料的是。
她的内心，并没有产生任何，她预想中的，惊恐或者防备。
甚至连一丝一毫的，慌乱都没有。
有的只是一种莫名的如释重负。
与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淡淡的安心。
是因为眼前这个，男人，那双眼睛里，所流露出的，那种不加任何掩饰的，纯粹的几乎要将她融化的情感。
就在她愣神之际。
霍铮动了。
他没有，进行任何，多余的询问。
也没有，任何关于她身份的试探。
他只是，极其小心地，极其缓慢地，俯下身，将自己的额头，轻轻地抵在了，她那只放在狐裘之外的、冰冷的、苍白的手掌心之中。
下一秒。
一滴滚烫的，灼人的液体，顺着他那布满了胡茬的脸颊滑落而下。
重重地，砸在了楚云辞的指尖上。
那种滚烫的温度，仿佛要将她的皮肤都灼伤。
这种毫无保留的，近乎于脆弱的，情感流露，让整个车厢之内，那原本就安静的气氛，变得愈发的沉静。
两个人，就那样，保持着这个，极其亲昵的姿势。
一个，低着头无声地落泪。
一个，抬着手静静地感受。
长久的视线交汇。
没有任何，言语上的试探与解释。
但楚云辞，却从霍铮那双，深邃得，如同星海般的眼眸之中，清清楚楚地，看到了所有她想知道的答案。
她看到了他，为了自己，斩杀钦差，撕毁圣旨的决然。
她看到了他，为了自己，背弃皇权，举起叛旗的疯狂。
她也看到了他，为了自己，不惜与整个天下为敌的决心。
原来他，什么都知道了。
原来他，什么都不在乎。
楚云辞的嘴角，缓缓地勾起了一抹，极其虚弱，却又明媚动人的笑容。
那是她自定国公府覆灭以来，第一次，发自内心，笑。
她缓缓地，翻过手掌。
用那只，同样冰冷的、没有一丝力气的小手，反手握住了，霍铮那只布满了粗糙剑茧的、宽厚的大手。
这个动作，就是她无声的回答。
霍铮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爆发出无与伦比的狂喜！
他再也无法抑制，自己心中，那如同山崩海啸般的情感！
他猛地收紧双臂，将那具，依旧虚弱无比的身体，连带着那厚厚的雪狐皮裘紧紧地拥入了怀中！
这个拥抱是如此的用力，仿佛，要将她，彻底地，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楚云辞，没有反抗。
她坦然地，接受了这份跨越了身份、性别、与世俗的疯狂的偏爱。
她将自己的头，轻轻地靠在了，那个宽阔的、坚实的、让她感到无比安心的胸膛之上。
将自己的性命，与灵魂，完完全全地，交托给了眼前这个，愿意为她倾覆天下的男人。
随着战车不断地，向着长安的方向，缓缓行驶。
两人也彻底地，卸下了彼此之间，所有的伪装与防备。
霍铮继续将那柔和的纯阳真气，源源不断地，输入楚云辞的体内，帮助她修复那早已受损不堪的心脉。
而楚云辞，则安静地靠在霍铮的胸膛上，感受着对方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听着他用那沙哑的、却又无比温柔的声音，断断续续地，讲述，她昏迷之后所发生的一切。
他们在这场，充满了杀戮与背叛的，漫长行军途中。
缔结了一份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牢固的，生死相许的契约。
楚云辞的身体状况，也在霍铮，那不计代价的真气滋养之下，开始以一个极其缓慢，却又无比坚定的速度，逐渐地好转。
她在暗中，积蓄着自己的体力。
准备迎接那即将到来的，最终的京城清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