帅帐内的灯火,终于在三更时分熄灭了。
“退下吧。”
霍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结束了今夜又一场漫长的、充满了无声交锋的战局推演。
“是。”
云楚辞躬身行礼,转身,退出了中军大帐。
当那厚重的门帘在她身后落下的瞬间,当那道如同实质般的、充满了审视与压迫的目光终于从她身上移开的瞬间,那股一直被她用钢铁般的意志强撑着的、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断裂了。
她迈开脚步,朝着不远处的亲卫营房走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黑风谷那一夜,留给她的,不仅仅是敌将的首级和霍铮的“赏识”。
还有一道横贯了她整个左侧肋骨的、深可见骨的刀伤。
那是她在万军丛中刺杀刀疤脸副将时,被另一名北狄骑兵的弯刀所伤。当时情况紧急,她只是草草地包扎了一下,便强行压下了伤势。
回到大营后,为了应对霍铮那无休止的试探,也为了掩盖自己女儿身的秘密,她根本不敢让军医仔细查验这道位于敏感位置的伤口。
连日的奔波,高强度的操练,雨水的浸泡,以及那该死的、日夜不休的束胸布的反复摩擦……
所有的一切,都让这道本就严重的伤口,彻底恶化了。
从帅帐到营房,不过短短百步的距离。
但云楚辞却感觉自己像是走了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传来一阵阵尖锐的鸣响。一股冰冷的寒意,从骨髓深处,不受控制地向外蔓延,让她全身的血液都仿佛要被冻结。
紧接着,便是排山倒海般的热浪,从伤口处传来,灼烧着她的每一寸神经。
冷与热,在她体内疯狂地交织、冲撞。
她踉跄着,几乎是凭借着本能,推开了自己营房的门。
在房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直挺挺地朝着那张坚硬的木榻,跌了过去。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房间内响起。
极度的寒战,让她全身不受控制地剧烈发抖,牙关都在咯咯作响。而肋骨处那道伤口,却又像有一团炭火在燃烧,传来一阵阵灼心蚀骨的剧痛。
她想坐起来,想解开身上那件已经被冷汗浸透的粗布短打,查看一下伤势。
但她发现,自己竟然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意识正在迅速地抽离。
然而,即便是在陷入深度昏迷的前一刻,那种早已烙印在骨血之中、从尸山血海里练就的防备本能,依旧在主宰着她的身体。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翻了个身,将那柄从不离身的、刻有定国公府麒麟图腾的陨铁匕首,死死地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她的手指,僵硬地、死死地扣住了冰冷的刀柄。
这个姿势,能够确保她在遭遇任何突袭的瞬间,第一时间,拔刀反击。
做完这个最后的、充满了本能防御的动作之后,她那双始终闪烁着警惕与冷光的眼睛,终于缓缓地闭上了。
极致的疲惫与来势汹汹的高热,如同一片无边无际的黑暗海洋,彻底吞噬了她最后一丝理智。
……
半个时辰后。
“咚咚咚。”
一阵不轻不重的敲门声,打破了房间的死寂。
无人应答。
“云队长?云队长?在吗?”门外,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我是军医处的宋大夫,陈副将让我过来看看你的伤势,例行记档。”
房间内,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门外的老者皱了皱眉,又敲了几下,见还是无人应答,便自言自语道:“怪了,陈副将说云队长刚从帅帐回来,人肯定在啊……难不成是睡得太死了?”
按照西北大营极为森严的军规,将领重伤告假,或是接受了军医的诊治,都必须由随军大夫亲自查验、记录在档,绝不允许为了邀功或逃避操练而私自隐瞒伤情。
霍铮治军,向来以严苛著称。
老军医在门口又等了片刻,见实在没有动静,便只能无奈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房门。
一股混杂着汗水与浓重血腥气的热浪,扑面而来。
“云队长?”
宋军医提着他那只沉重的木制药箱,走进了这间昏暗的营房。
借着从门口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他一眼便看到了那个蜷缩在木榻之上、一动不动的瘦削身影。
“唉,这些年轻人啊,真是一个比一个不爱惜自己的身子。”
宋军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他见多了这些在战场上不要命的年轻人,仗着自己身强力壮,受了伤也不当回事,结果往往小伤拖成大病,最后丢了性命。
他走到床榻前,将药箱放在地上,看着那个陷入昏迷、脸色烧得一片通红的“少年”,伸出了他那只枯瘦但却异常平稳的手指,搭上了对方那滚烫的手腕。
“烧得这么厉害,看来是伤口发炎了。我看看……嗯?”
指尖传来的脉象,让宋军医那原本有些漫不经心的神色,骤然凝固了!
他的手指,像是被火烫了一下,猛地缩了回来。
不对!
这个脉象……不对!
他行医数十年,摸过的脉象没有一万也有八千。眼前这个人的脉搏,跳动得极快,这是高热之症没错。
但是!
在这份急促之下,却又隐藏着一种极其细、涩、虚弱的脉象。那根本不是一个气血方刚的年轻男子该有的脉象!反而……反而更像是……
宋军医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骇然的神色。
他不敢置信,再次伸出手,两根手指重重地按在了云楚辞的手腕脉搏之上,闭上眼睛,凝神细探。
细涩滑数……气血双亏……阴气极重……
这……这分明是女子才会有的脉象!而且,还伴有极其严重的、因常年受寒而导致的宫寒之症!
这怎么可能?!
宋军医的额头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甚至怀疑是不是自己年老昏聩,诊错了脉。
他不死心,又颤抖着手,探向了云楚辞那因为高热而暴露在外的、纤细的颈部。
他将手指,轻轻地按在了那跳动着的颈动脉之上。
更加清晰,也更加不容错辨的脉象,通过他的指尖,传到了他的大脑之中。
阴柔,虚弱,根本没有一丝一毫属于男性的阳刚之气。
轰!
宋军医的内心,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猛地后退了两步,险些撞翻身后的桌子,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写满了极致的震惊与颠覆。
他看着床榻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在黑风谷斩将立功、被霍帅破格提拔为亲卫队长的“少年英雄”。
最终,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荒谬绝伦、完全超出了他毕生认知的结论。
躺在这里的,根本不是什么男人。
而是一具……饱受摧残、伤痕累累、并且已经到了油尽灯枯边缘的……女儿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