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内,嘈杂的敲击声依旧在持续。
而石林外,刀疤脸副将阴沉着脸,侧耳倾听,眉头越皱越紧。
一开始,那仿佛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确实让他心生忌惮,但时间一长,他就察觉出了不对劲。
“不对……”他喃喃自语,“这声音……太乱了。”
“副将大人,有什么不对吗?”身边的亲兵小心翼翼地问道。
“真正的大军集结,脚步声和马蹄声就算再多,也该是有节奏的。可你听听现在这声音,乱七八糟,东一下西一下,根本没有章法!”刀疤脸副将的眼中闪过一丝被戏耍的愤怒,“这更像是……更像是有人在胡乱敲打什么东西!”
他猛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疑兵之计!妈的!我们被那几个残兵耍了!”
想到自己竟然被几个在他眼中如同蝼蚁般的燕人吓住,刀疤脸副将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
“传我命令!”他怒吼着,从身后的武器架上,抄起了一柄沉重的双头狼牙锤,“所有人,准备冲锋!今天不把那几个兔崽子抓出来剥皮抽筋,老子就不叫葛尔图的副将!”
然而,就在他准备下令冲锋的这短短片刻迟疑的空档,石林之内,另一场无声的布置,正在紧张有序地进行着。
“快!都动起来!”
云楚辞的声音在嘈杂的敲击声中响起,清晰地传到每一个幸存士兵的耳中。
“老刘,你和张三,去那边!把所有能找到的干枯藤蔓,都给我拖过来,堆在那条最窄的通道两边!”
“是!”
“李四,你带着剩下的人,搬石头,在通道两侧,给我垒起几道能藏身的矮墙!动作快!我们没有多少时间了!”
那几名幸存的大燕残兵,此刻对云楚辞已经建立起了一种近乎盲从的信任。他们不再有任何疑问,只是咬着牙,拼尽全力,执行着每一道命令。
求生的欲望,让他们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量。
云楚辞自己也没有闲着,她一边指挥,一边也在帮忙搬运那些沉重的石块,构筑简易的掩体。
就在她和另一名叫刀疤的老兵合力搬开一块堵在石缝里的巨石时,一具被随意丢弃在乱石堆深处的残破尸体,滚落了出来。
“晦气!他娘的,这里怎么还有个死人!”刀疤老兵骂骂咧咧地往后退了一步。
云楚辞的目光,却在那具尸体上一扫而过时,骤然凝固了。
那具尸体身上的衣物,虽然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血污,但那衣领和袖口处特有的、用黑线绣成的云纹标记,她却认得!
这是大燕边境密探特有的服饰!
她立刻蹲下身,不顾那尸体散发出的恶臭,仔细查看起来。
这具尸体早已冰冷,身上布满了皮肉翻卷的恐怖伤痕,十指的指甲都被拔光了,显然在死前遭受了极其残酷的严刑拷打。
“小兄弟,你看这死人干什么?赶紧干活啊!北狄人随时都可能冲进来!”刀疤老兵在一旁催促道。
云楚辞没有理他,她的手,在那具尸体破烂的衣物上快速地翻找着。
很快,她的指尖,在尸体被鲜血浸透的内衣夹层里,摸到了一块方形的硬物。
她的心猛地一跳,立刻小心翼翼地将其掏了出来。
那是一封用油纸紧紧包裹着的密信,油纸已经被鲜血染成了暗红色。
云楚辞飞快地拆开油纸,展开了里面那张同样沾满了血迹、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信纸。
信纸上,并没有写明文,而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暗语,写下了一行行触目惊心的信息。
这种暗语,是定国公府为了传递绝密军情而独创的,除了父亲和大哥,以及最核心的几个将领外,整个大燕,只有她一人能看懂!
“……巡防图泄,庚三,月半,子时……沈……”
寥寥数语,却如同一道道晴天霹雳,在云楚辞的脑海中炸响!
庚三,是西北大营一位手握重兵的高层将领的代号!
月半,子时,是定期传递情报的时间!
而那个“沈”字……
云楚辞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定国公府被抄家那晚,那个率领禁军、满脸得色地站在火光中的身影——沈重山!
又是他!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雁门关外,那片尸横遍野的战场,闪过父亲和大哥倒在血泊中的身影,闪过那十万定国公府大军全军覆没的惨状!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定国公府的覆灭,根本不是什么莫须有的通敌叛国,而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由内而外的构陷与出卖!
一股滔天的恨意,如同火山般从她心底喷涌而出,几乎要将她的理智焚烧殆尽!
她的身体,因极度的愤怒而剧烈颤抖。
但仅仅一瞬间,那股足以吞噬一切的仇恨,便被一股更加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理智,强行压制了下去。
她迅速地将那封决定了无数人生死的密信,死死地贴身藏好。
现在,还不是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时候。
她要活下去,她要带着这封信,活着走出黑风谷!
而眼前这些北狄追兵,就是她计划的第一块垫脚石!
诱杀他们的计划,在这一刻,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致命!
“把你们行囊里所有的马油,所有的烈酒,都拿出来!”云楚辞猛地站起身,声音因为压抑着巨大的情绪而显得异常沙哑,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小兄弟,你要这些干什么?”刀疤老兵不解地问。
“别问!照做!”云楚辞低吼道,“把它们全都倒在通道两头我们堆好的那些藤蔓上!一滴都不要留!”
虽然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但士兵们还是立刻执行了命令。
很快,那些堆积在石林最狭窄的一条通道两端的干枯藤蔓,便被浇透了油脂和烈酒,在空气中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一切,准备就绪。
而就在此时,石林外围,那恼羞成怒的刀疤脸副将,也终于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冲!”
他挥舞着手中的重锤,发出了总攻的命令!
“给我把他们碾成肉泥!”
近百名北狄精锐铁骑,发出了震天的咆哮,如同决堤的洪水,呈一字长蛇阵,狠狠地冲入了那条唯一的、狭窄的石缝通道之中!
马蹄声震耳欲聋,北狄士兵那嗜血的叫嚣声,在狭窄的通道内来回激荡,仿佛要将整个山谷都震碎!
通道内,云楚辞和那五名残兵,早已隐蔽在了高处的岩壁缝隙之中,死死地屏住呼吸。
眼看着敌军的先头部队已经完全进入了通道的中心位置。
眼看着后方的骑兵也尽数涌入,将整个通道塞得满满当当,再也无法轻易掉头。
就是现在!
隐蔽在高处岩壁上的云楚辞,眼中闪过一丝冰冷的杀机。
她毫不犹豫地,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吹亮了的火折子,朝着下方那片浸透了油脂和烈酒的藤蔓,狠狠地扔了下去!
一前,一后。
两点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划出两道致命的弧线。
火星落下的瞬间,大火轰然腾起!
浸透了油脂的藤蔓,如同被浇上了滚油,瞬间便燃起了数丈高的熊熊烈焰!
两道无法逾越的火墙,瞬间在通道的两端升起,带着焚尽一切的热浪和滚滚的浓烟,彻底封死了唯一的出口和入口!
那近百名刚刚还嚣张无比的北狄铁骑,包括那名手持狼牙锤的刀疤脸副将,在这一刻,全都成了被死死困在这条狭窄石林通道之中的……笼中之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