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乐大街。
这条曾经专供皇家御用的街道,此刻早已对所有百姓开放。熙熙攘攘的人群穿梭于各类由女子掌柜经营的商铺之间,往来客商络绎不绝,一派繁华兴盛的景象。
而在一家生意兴隆的“万绸总号”丝绸庄那气派的台阶之下,一个肮脏佝偻的身影正屈辱地蜷缩在角落里与这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
那便是曾经满口仁义道德、亲自编撰了那本吃人《大周女训》的渣爹,林正清。
在新政颁布之后,顾氏第一时间便依照“女子可独立立户”的新律,干脆利落地将一纸休书甩在了他的脸上。在被顾氏无情地休弃并彻底地搬空了所有属于她的嫁妆与家产后,这位曾经的御史大夫,彻底沦为了一个连野狗都嫌弃的身无分文的乞丐。
他手里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破碗,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恶臭,那双曾经写下无数道貌岸然奏折的手,此刻正不停地颤抖着向过往的行人乞讨。
“行行好吧,给口吃的吧……”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卑微。
然而,路过的行人大多只是鄙夷地扫他一眼便匆匆走开。
就在此时,几名穿着体面神态自信大方的女商人,谈笑风生地从他面前走过。她们身上那考究的锦缎长袍,正是出自他眼前的这家“万绸总号”。
“秦掌柜,你这次从西域带回来的那批宝石,成色当真是极好。我打算吃下五成你看如何?”一名女商人豪气地说道。
被称作秦掌柜的女子,正是当初那支商队的女统领她沉稳地一笑。
“王老板说笑了。您若要,我自然是给您留着。只是这价格嘛,可不能按去年的老价钱了。这上万两白银的生意,咱们可得好好合计合计。”
她们从容地挥斥方遒,谈论着林正清一辈子都未曾亲手挣到过的庞大财富,随后便大步走进了那间气派的商铺之内。
林正清跪坐在台阶下,清晰地听着她们的对话。他亲眼看着这些曾经被他视为低贱附属品、连大门都不能迈出一步的女性,如今却光明正大地掌控着如此庞大的财富与权力。
他那颗早已被封建礼教侵蚀得顽固的自尊心,如同被放在了最炙热的烈火之上,反复地、痛苦地煎熬着。
他愤怒地抬起头,想要像从前在林府后宅那样,用那些他最熟悉的礼教规矩,去大声地指责这些“抛头露面、不知廉耻”的女子。
“你们这些,不守妇道……”
他用力地张开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惊恐地发现周围路过的行人,包括那些曾经和他一样的男人,都用一种看疯子、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在路人毫不掩饰的嘲笑声中,林正清最终只能屈辱地将那颗曾经高高在上的头颅,深深地埋进了自己那破烂的衣领里。
他生不如死地在这川流不息的人群中,日复一日地承受着这种清醒、也残忍的精神凌迟。
皇宫深处,一间阴暗潮湿的内室之中。
刺鼻的腐臭气味,与浓烈的药渣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气息。
那个曾经高高在上、妄图用无数座贞节牌坊锁死天下所有女子的冷血老皇帝,此刻,正像一滩毫无生机的烂泥般,狼狈地瘫痪在冰冷的病榻上。
他那张曾经布满了威严与猜忌的面容,此刻枯槁如同风干的橘子皮。口眼歪斜,涎水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下,将胸前的被褥浸湿了一大片。浑身上下除了那双依旧布满了血丝、能够费力地转动的眼睛外,再也没有任何一个部位能够听从他的指挥。
负责伺候他的宫人,早已看清了新朝的局势。他们不仅大胆地克扣了他的汤药,甚至连他失禁之后,那肮脏的秽物都懒得清理。
“吃吧,老东西。”一个负责喂食的低等内监,粗暴地端着一碗冰冷的残羹剩饭,用一把粗糙的木勺,毫不留情地塞进老皇帝那张歪斜的嘴里。
稍微吞咽不及,便会引来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
老皇帝拼命地转动着眼珠,他愤怒地,试图用他曾经那套足以令天下人胆寒的帝王威严,来震慑这些放肆的奴才。
但他的喉咙里,只能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如同漏风一般的残破声响。
他连最基本的翻身都做不到。
他彻底沦为了一个,任人随意践踏、毫无尊严的活死人。
就在此时,一阵阵清脆,且充满了朝气与自由的朗朗读书声,顺着和煦的微风,毫不留情地穿透了那厚重的宫墙,清晰地传入了这间如同坟墓般死寂的病房。
“女子之财,受律法所护,父兄夫君,皆不得侵占分毫……”
“商贾之道,在于诚信,货通天下,利达四海,女子亦可为之……”
那是从西山脚下的女子书院传来的读书声。
老皇帝听着那些女学子们,大声地、自信地诵读着他最痛恨的平权新政与经商律法,每一字,每一句,都像是一把锋利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反复地剜割着他的心脏。
他清楚地知道,那是他曾经最鄙夷、最看不起的女性,正在光明正大地获取着本该只属于男人的知识与权力。
而他只能躺在这里像一具活着的尸体,无力地听着。
在极度的绝望与狂暴的愤怒中,老皇帝的眼角瞪得几乎要裂开。他目眦欲裂地,死死地盯着窗外那片他再也无法触及的天空。
他那枯瘦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他亲耳听着自己苦心经营了一辈子,为之不惜屠戮万千、不惜血流成河的那套他引以为傲的绝对男权统治,如同风中残烛一般一点点地彻底地灰飞烟灭。
浑浊的泪水混杂着不甘的血丝从他的眼角缓慢地滑落。
他在这种清醒却又无能为力的状态下,日复一日地承受着自己亲手造就的、最恶毒的报应。
在这无尽的、没有尽头的悔恨与绝望之中泣血悲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