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王爷“失踪”的第五日。
京城,安国公府,暖荷舫。
今日的安国公府,举办了一场小型的赏梅宴,遍邀京中与沈静姝交好的几位贵女,名为赏梅,实则是周婉仪不放心好友,想借此机会,陪陪她,安慰她。
画舫之内,红泥小炉烧得正旺,窗外,是开得正盛的满园红梅,映着白雪,景致极美。
可画舫内的气氛,却不似景色那般明媚。
“静姝,你……你还好吧?”周婉仪拉着沈静姝的手,看着她那张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脸,眼中满是藏不住的担忧,“我知道你心里苦,可越是这样,你越不能憋着。你要是想哭,就在我这儿,痛痛快快地哭一场,没人会笑话你的。”
在她看来,沈静姝这几日强颜欢笑、谈笑风生的模样,实在是太过反常,让她心疼不已。
【这傻丫头,就是太要强了。九王爷尸骨未寒,她身为王爷最看重的人,心里该有多难受啊。她这么撑着,身子迟早要熬不住的。】
沈静姝能“听”到她心中那份真挚的关切,心中划过一丝暖流。
她正想开口说些什么,眼角的余光,却瞥见自己的贴身侍女春禾,端着一盘新切的水果,走了进来。
在将果盘放到桌上时,春禾的手,不经意地,与沈静姝的衣袖,轻轻一触。
一方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素白手帕,便悄无声息地,滑入了沈静姝的掌心。
沈静姝的心,猛地一凛。
她不动声色地将手帕收入袖中,面上依旧维持着那副云淡风轻的笑容,对周婉仪说道:“婉仪,你这话说得,倒像是我出了什么大事一般。不过是没了一位说得上话的朋友,哪里就值得哭了?”
“你!”周婉仪被她这副“无所谓”的态度气得直跺脚,“你这人,就是嘴硬!九王爷他……他对你如何,我们这些旁人,都看得清清楚楚!你怎么能……”
“好了好了,”沈静姝笑着打断她,站起身,“不说这个了。许是方才喝了些酒,脸上有些发热,我去偏厅的暖阁里,稍稍歇息片刻,整理一下衣衫,马上就回来。”
“我陪你去。”
“不必了。”沈静姝按住她的肩膀,柔声道,“你们先玩,我很快就回。”
说完,她便转身,走出了画舫。
来到一处僻静无人的暖阁,确认四周再无他人之后,沈静姝才缓缓地,从袖中,取出了那方手帕。
那是一方最寻常的素帕,上面只用浅色的丝线,绣着一朵不起眼的梅花。
可当沈静姝的指尖,触碰到那朵梅花的花蕊时,她的呼吸,瞬间一滞。
那花蕊之中,赫然夹杂着一根,极细、极短,却又无比熟悉的,青灰色的羽毛!
是信鸽的羽毛!
是那只能闻到“引蝶香”的,特种信鸽的羽毛!
北境,传来消息了!
沈静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强压下心中的狂跳,小心翼翼地,将那根羽毛,从绣线中,取了出来。
只见羽毛的根部,绑着一个比米粒还要细小的,蜡封的纸卷。
她用指甲,轻微地,挑开蜡封,缓缓地,展开了那张薄如蝉翼的纸卷。
纸卷之上,一片空白。
没有一个字。
沈静姝的心,猛地向下一沉。
但随即,她便立刻反应了过来。她将纸卷,凑到暖阁中那尊炭炉的上方,以一种巧妙的距离,缓缓地,烘烤着。
随着温度的升高,那原本空白的纸面上,竟缓缓地,浮现出了一副淡褐色的,奇异的图案。
那是一个复杂的标记,似龙非龙,似凤非凤,笔画之间,带着一种铁血肃杀之气。
是楚渊的私印!
是他独有的,绝不会为第二人所知的,标记!
他还活着!
这个念头,如同一道最璀璨的阳光,瞬间刺破了连日来笼罩在她心头的所有阴霾!
那股自得知他“失踪”以来,便一直压抑在她心底的、冰冷的恐慌,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几乎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她没有。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继续看着那张纸卷。
在那个复杂的标记之下,还有一个更为简单的图案。
一个,指向东北方向的,箭头。
东北方向……
沈静姝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那张她早已烂熟于心的灾区地图。
白马渡的东北方向,是连绵不绝的燕山山脉。山势险峻,林深似海,最是适合藏身与……反击。
电光火石之间,她便已彻底明白了楚渊所有的意图。
那所谓的“意外”,根本就是一场他将计就计、自导自演的,金蝉脱壳之计!
他这是要借着自己“已死”的假象,从明面上那个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的“九王爷”,彻底转入暗中,变成一柄悬在所有敌人头顶的,看不见的利剑!
他要去亲自,将那只敢于谋害皇子、搅乱赈灾大局的,幕后黑手,给揪出来!
而自己……
沈静姝看着手中的纸卷,唇角,缓缓勾起了一抹了然的笑意。
她要做的,便是继续在京城,扮演好自己这个“失去了靠山、故作坚强”的悲情角色,为他吸引所有敌人的注意,为他的暗中调查,提供最完美的掩护。
同时,更要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为他扫清一切障碍,提供他所需的一切支援!
一明一暗,遥相呼应。
这,才是他们之间,最完美的,并肩作战。
沈静姝将那张纸卷,凑到烛火之上,看着它,化为一缕青烟,彻底消失。
当她重新回到那欢声笑语的画舫之上时,脸上的笑容,依旧是那般云淡风轻,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你可算回来了,”周婉仪嗔怪地拉住她,“我还以为,你一个人,躲在里面偷偷地哭呢。”
“哭什么?”沈静姝从容地坐下,端起面前那杯早已凉透的茶,一饮而尽,眼中,却闪烁着前所未有的,明亮的光芒。
“这天下的好戏,才刚刚开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