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伊始,万象更新。
冬至大宴的风波与荣耀,尚在京城的茶楼酒肆间被津津乐道,一场自北境八百里加急传来的军报,却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熄了这节日的余温与虚假的平和。
黄河冰崩!
因今年冬雪异常,黄河上游冰层过厚,春日消融之际,巨大的冰凌冲破河道,于下游狭窄处堆积,形成史无前例的冰坝。冰坝溃决,浊浪滔天,一夜之间,淹没两岸数个州县,良田万顷尽成泽国,灾民流离失舍,数以万计!
消息传来,举国震惊。
永宁侯府的书房内,气氛凝重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身为工部尚书的永宁侯,这几日几乎是以书房为家,整个人都清瘦了一圈。此刻,他正与几位心腹同僚,对着一张巨大的黄河水道图,忧心忡忡地商议着对策。
“……情况比想象中更糟!”一位官员指着地图上的几个黑点,声音沉重,“决堤的口子足有数十丈宽,以我们现有的物料和人力,想要在汛期来临之前堵上,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脸上满是愤懑:“更何况,户部那边刚刚回报,去年朝廷下拨用于加固河堤、修缮水利的一百二十万两白银,竟有大半不知所踪!账目上,全是各地官员采买劣质石料、虚报用工的烂账!”
“一群国之蛀虫!”永你-侯一拳重重地砸在桌案上,那双总是沉稳的眼中,此刻布满了血丝与滔天的怒火,“天灾已是难防,如今再添这等人祸!此事实在是……欺君罔上,罪不容诛!”
沈静姝端着一盅刚刚炖好的参茶,悄然立在书房的屏风之后,将这一切,尽数收入耳中。
她听着父亲与同僚们那一句句焦灼而愤怒的讨论,看着他们脸上那忧国忧民的神情,心中却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这场看似突如其来的天灾背后,所隐藏的,是怎样一张盘根错节、早已腐烂到根的利益巨网。
她默默地退出了书房,没有惊动任何人。
回到自己那温暖如春的静姝斋,窗外阳光正好,鸟语花香,与书房内那份沉重的气氛,仿佛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她遣退了所有下人,独自一人走进内室。
在书案后的墙壁上,她轻轻转动了一只作为装饰的青瓷花瓶。墙壁悄然洞开,露出了一个半尺见方的、上了锁的暗格。
她从怀中取出一把小巧的钥匙,打开暗格,从中,取出了一份被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陈旧卷宗。
正是那份九王爷楚渊交给她的,关于“河工贪墨案”的绝密卷宗。
灯下,沈静姝缓缓地展开那泛黄的纸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自数年前起,以某位皇子为首的利益集团,如何通过层层转包、虚报工程、以次充好等手段,将朝廷每年下拨的巨额河工款项,一点点地侵吞、分食。
一个个触目惊心的名字,一笔笔骇人听闻的款项,构成了一条完整的、从朝堂中枢,一直延伸到地方州县的贪腐链条。
这张网,牵扯了太多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楚渊即便掌握了这份证据,也迟迟未能发难。因为在“黄河无事”的前提下,贸然抛出这份名单,不仅难以撼动对方的根基,反而会因波及面过广,引起朝堂剧震,甚至遭到反噬。
但现在,不同了。
黄河决堤,天灾降临。这份原本只是“潜在价值”的卷宗,瞬间,变成了一把足以一击致命的、拥有了即时战略意义的绝世凶器!
沈静姝的指尖,轻轻地从那些名字上划过。
她没有立刻将这份足以引发朝堂地震的卷宗,送往父亲的书房,或是通过秘密渠道交还给九王爷。
她知道,这还不够。
一份孤零零的证据,即便再详实,也可能被对方以“伪造”、“诬陷”为由进行反扑。她需要的,是更多、更立体的旁证,以及……足以引导这一切的舆论。
她需要一张网,一张能将所有恐慌与异动,都尽收眼底的网。
沉思片刻,沈静姝叫来了春禾。
“你去一趟玲珑阁,就说我有急事,请他们的周掌柜,立刻过来一趟。”
半个时辰后,已经彻底蜕变为一位精明干练的女商人的周婉仪,便行色匆匆地赶到了静姝斋。
“静姝,你这么急着找我,可是宫里又有什么新的风向了?还是说,咱们的新款首饰,出了什么问题?”周婉仪一进门,便连声问道。
“都不是。”沈静姝将她引至茶桌旁坐下,亲自为她倒上了一杯清茶,神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婉仪,我这次找你,不是为了首饰图样,而是有一件更重要的事,需要你,需要整个玲珑阁的关系网来帮我。”
周婉仪一愣,随即坐直了身子,认真道:“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的,绝无二话。”
“玲珑阁如今的客人,非富即贵,”沈静姝的目光清亮,语调平稳,“我想请你,利用玲珑阁的这张贵客网络,帮我留意京城里,所有与河工、漕运相关的官员家眷,近期的动向。”
“留意动向?”周婉仪有些不解,“什么动向?你是想让我去打探什么机密吗?这个……恐怕有些难度。”
“不,我不需要你去打探任何机密。”沈静姝摇了摇头,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恰恰相反,我需要你观察的,都是一些最寻常、最微不足道的‘生活细节’。”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点在桌面上。
“第一,听。听那些夫人们闲聊时,谁家最近手头紧了,谁家老爷近来总是唉声叹气。”
她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看。看谁家一反常态,开始悄悄变卖城外的田产庄子;看谁家女眷,突然减少了珠宝首饰的采买,甚至开始当卖之前的旧物。”
最后,她伸出了第三根手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第三,查。查谁家最近在暗中打听外放的门路,或是与京中的钱庄,有大额的银票兑换往来。”
周婉仪听着沈静-姝这一条条清晰而具体的指令,眼中先是困惑,继而转为震惊,最后,化作了一丝恍然的明悟。
她虽然不知道沈静姝此举的最终目的,但她从这几条指令中,敏锐地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这些看似家长里短、毫不起眼的细节,在沈静姝的口中,却仿佛都变成了指向某个巨大秘密的线索。
“静姝,你……”周婉仪看着眼前这个神情淡定、却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挚友,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些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要帮我,将这些信息,尽可能多、尽可能快地收集起来,汇总给我。”沈静姝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件事,对我很重要。”
周婉仪看着她,许久,重重地点了点头。
“好,我明白了。”她站起身,脸上再无半分商人的巧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属于盟友的、决然的坚定,“从今日起,玲珑阁所有的伙计、掌柜,都会变成你的眼睛和耳朵。你放心,三日之内,我必给你第一份回音。”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后果。
这便是她们之间,早已超越了普通友谊的、属于商业伙伴的绝对信任。
周婉仪领命而去,沈静姝站在窗前,看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眸色深沉。
她知道,当她启动玲珑阁这张商业情报网的时刻,她便已经不再是一个单纯的闺阁少女。
她手中的棋盘,已从后宫的方寸之地,扩展到了整个大邺朝的辽阔疆域。
那些因黄河决堤而陷入恐慌的贪官污吏们,还不知道,一张由无数“生活细节”编织而成的天罗地网,已经在他们头顶,悄然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