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琴声惊座

九王爷楚渊的到来，让这场赏菊宴的气氛，染上了一丝微妙的凝重。

他没有与任何人寒暄，只是在丽妃的安排下，于一个离主位不远不近的位置落了座。他端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如松，周身散发出的冷冽气息，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周遭的欢声笑语都隔绝在外。

几位皇子试图与他搭话，得到的，也只是寥寥几个字的冷淡回应，碰了几次壁后，便也识趣地不再自讨没趣。

宴会就在这样一种奇异的、热闹与冷清并存的氛围中进行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丽妃看准时机，对着琴后的沈静姝，递了一个鼓励的眼色。

是时候了。

沈静姝缓缓起身，一身竹月白的衣裙，在满园盛放的菊花映衬下，愈发显得清丽脱俗。她走到那张光华流转的“凤鸣”琴后，优雅地跪坐下来，一双素手，轻轻地放于七根冰蚕丝弦之上。

那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丽妃笑着对众人说道：“诸位，这位是永宁侯府的沈大小姐，不仅心思灵巧，更弹得一手好琴。今日难得雅兴，本宫便请她为大家抚琴一曲，以助酒兴。”

皇子贵女们纷纷鼓掌附和，大多是出于礼貌，并未抱太大期望。在他们看来，闺阁小姐的琴技，再好，又能好到哪里去？无非是些应景的曲子罢了。

【永宁侯府的丫头？倒是生得一副好相貌，不知琴弹得如何。】

【又是弹琴助兴，年年如此，也没什么新意。】

沈静-姝听着那些漫不经心的心声，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她指尖轻动，一声平和中正的琴音，缓缓流淌而出。

她并未立刻弹奏那石破天惊的《涅槃》，而是选择了一曲流传甚广的《平沙落雁》。

琴音响起，平和、舒缓、开阔。

如秋日里一碧如洗的长空，如一行从容南飞的雁阵，如江面上泛起的粼粼波光。没有高超的炫技，也没有刻意的情感渲染，一派天高云淡、祥和安逸的景象，在众人眼前缓缓铺开。

在座的皇子贵女们，皆是精于此道之人，一听便知，这琴声虽然技艺娴熟，却也未曾超脱闺秀的范畴。

于是，众人原本那点提起来的兴致，又都放下了。他们一边点头赞许，一边继续饮酒交谈，只将这琴声，当做了宴会上最雅致的背景音。

【嗯，弹得不错，四平八稳，中规中矩。】

【到底是侯府教出来的大家闺秀，这手琴艺，拿得出手。】

【不过如此，听着倒也安逸，下酒正好。】

坐在席间的九王爷楚渊，从始至-终，都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自己手中的酒杯。在琴声响起时，他也只是淡淡地抬了抬眼，那双深邃的眸子里，是一片听惯了此类应酬曲目的、不起丝毫波澜的死水。

沈静姝要的，正是这种效果。

她要用这片刻的平和与松弛，来为即将到开的、真正的风暴，积蓄起最强大的力量。

一曲《平沙落雁》，行将终了。

最后一个尾音，如一滴水珠落入平静的湖面，带着悠长的余韵，在空气中缓缓散开。

花园中的气氛，安逸到了极点。

然而，就在那余音将散未散，众人以为表演即将结束的瞬间。

沈静姝的指法，陡然一变！

她的右手，以一种决绝而凌厉的姿态，用指甲的背面，重重地刮过一根琴弦！

一声清越、高亢、仿佛带着金石杀伐之气的琴音，毫无预兆地破空而出！

那声音，不再是平和的雁鸣，而是凤凰泣血般的啼鸣！

它如同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瞬间便将花园中那份安逸祥和的气氛，撕了个粉碎！

所有正在交谈、饮酒的人，都在这一刻，动作猛地一僵，齐刷刷地朝着琴声的方向望了过来，脸上满是错愕与震惊。

《涅槃》的序章，就此奏响！

紧接着，一连串急促而压抑的旋律，从沈静姝的指尖倾泻而出！那琴声，充满了挣扎、不甘与悲愤，仿佛一个人被困在无边的黑暗之中，用尽全力地嘶吼、捶打着那冰冷的囚笼！

在座众人，皆被这突如其来的、充满了强烈情感冲击的琴声给镇住了！他们何曾听过如此大胆、如此充满了反抗意味的琴曲？

而变故，发生在九王爷楚渊的身上。

在那第一声金石之音响起的瞬间，他那只正端着酒杯、准备送往唇边的手，猛然停在了半空。

杯中的酒液，因他手腕的僵硬而微微晃动。

与此同时，沈静姝清晰地“听”到，他那片坚如磐石、密不透风的精神壁垒，第一次，出现了一道清晰的、深刻的裂痕！

从那裂痕之中，传来的，不再是文字，不再是画面，而是一种纯粹的、被琴声所引动的、剧烈的情感风暴！

震惊！

难以置信！

以及……一丝深埋在心底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熟悉的悸动！

他听出来了！

他听出了这琴音中，那独一无二的风骨！

那是属于他母亲，那位风华绝代的宸贵妃的风骨！

那是属于“凤鸣”琴，那把陪伴了他整个童年、见证了他所有荣耀与伤痛的、独一无二的音色！

那琴音里，有他母亲教他弹琴时，指尖的温度；有他母亲在月下为父皇弹奏《凤求凰》时，眼中的爱意；更有他母亲被打入冷宫后，依旧不肯屈服的、傲然的风骨！

这怎么可能？！

“凤鸣”琴早已断裂，母亲也早已化作一抔黄土！

这世上，怎么可能……还会有人，能弹出这样的声音？！

楚渊猛地抬起头，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仿佛燃起了两簇幽冷的火焰。他的目光，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剑，穿过人群，越过菊影，死死地、死死地，射向了那个端坐于琴后的、白衣胜雪的少女！

他的心中，正在翻江倒海！

而沈静姝，迎着他那凌厉如刀的目光，指下的动作，没有丝毫的停顿。

她知道，第一步，她成功了。

她用这穿越时空而来的琴声，成功地，击碎了他心防的第一层坚冰。

接下来，她要做的，便是将这裂痕，一点一点地，扩大，再扩大。

直到……那座冰山，彻底崩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