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着那“静夜思”合香确有奇效,林氏精神大好,又逢秋高气爽,京中最大的相国寺举办庙会,她便起了兴致,带着沈静姝与府中几位庶出的姐妹一同前往上香散心。
马车穿过侯府门前清净的街道,一驶入相国寺所在的长乐街,周遭的声浪便如潮水般涌来。
不同于府中庭院的规整精致,寺外长街是另一番活色生香的景象。货郎高亢的叫卖声,孩童追逐的嬉笑声,车轮滚滚,人声鼎沸,汇成一曲热烈而生动的市井交响。
而对沈静姝而言,这幅画卷,还有着旁人无法听闻的、更为丰富的背景音。
她坐在马车里,透过薄薄的车帘,不仅能看到街景,更能“听”到这人间烟火最真实的心跳。
“姑娘,您看那个吹糖人的,捏得可真像!”四妹沈静婉指着窗外,语气里满是新奇。
沈静姝的目光随之望去,便见一位白须老师傅正灵巧地吹出一个关公像,红脸长髯,栩栩如生。而她脑海里,则同步响起了一个充满朴实自豪的心声。
【瞧好吧!咱老刘家的手艺,这京城里找不出第二份!别看那些新来的搞什么花里胡哨的样式,论这精气神,还得是我这祖传的功夫!等会儿这位小哥拿走,保准他家娃喜欢得三天睡不着觉!】
沈静姝唇角不禁泛起一丝笑意。
一行人下了马车,在仆妇的簇拥下缓步前行。擦肩而过的是一位面带忧色的年轻书生,他行色匆匆,口中念念有词。
三妹沈静语好奇地多看了一眼,低声道:“这人看着像是赶考的士子。”
而沈静姝听到的,却是那书生心中焦灼的独白。
【盘缠又快用尽了,家中老母还等着我寄药钱回去。这次乡试若再不中,我……我还有何面目回去见江东父老!苍天啊,难道我十年寒窗,终究只是一场空梦吗?】
那份沉甸甸的忧愁,让沈静姝心中微动。她下意识地多看了那书生一眼,将他的样貌记在了心里。
这便是读心术带给她的,一个全新的世界。她并未刻意去探查任何人的隐私,这些心声却如溪流般自然地汇入她的感知。她能“听”到哪家铺子的老板娘正为新到的苏绣花样而沾沾自喜,能“听”到哪个小姑娘正为买哪一支珠花而犹豫不决,能“听”到哪对情窦初开的少年男女正为一次不经意的对视而心如鹿撞。
这些鲜活、真实、充满了七情六欲的声音,让她对这个时代的理解,从书本和记忆中刻板的文字印象,变得前所未有的立体与丰满。她的心境,也在这份喧嚣而真诚的烟火气中,变得格外开阔明朗。
“姐姐,你看那边,好生热闹!”
沈静婉的惊呼打断了她的思绪。
循声望去,只见庙会一角的榕树下围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不时发出一阵阵惋惜的叹息和激烈的讨论声。
林氏见女儿们兴致高,便也笑着说:“去瞧瞧吧,仔细别走散了。”
沈静姝带着姐妹们挤上前去,只见人群中央摆着一个棋摊,一位须发皆白、精神矍铄的老者坐于桌后,身前的棋盘上摆着一局残局。旁边立着一块木牌,上书“七星聚会,解者赏银十两”。
十两银子,对寻常百姓而言,已是一笔不小的财富。
棋局看似简单,黑红双方棋子寥寥,却暗藏杀机。黑方“将”被困一隅,红方看似胜券在握,却又处处受制,稍有不慎便会被反将而死。
“我来试试!”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不信邪,扔下一串铜钱,上前走了两步,便被老者轻松化解,三步之内,自己的“帅”反被将死,只得悻悻然退下。
又有一位文士模样的中年人上前,凝神思索良久,落下一子,引得周围一片叫好。
【哼,进兵吃卒,此乃旁门左道,看似凶猛,实则正中我下怀。】老者的心声平静而沉稳,【我只需退马护心,他便失了先机。待他再动,我便……】
沈静姝的脑海中,老者接下来的三步棋路清晰无比地浮现出来。
果不其然,三步之后,文士满头大汗,对着棋盘苦思冥想,最终颓然拱手:“老先生棋艺高超,在下认输。”
周围看客又是一阵叹息。
沈静姝的几个妹妹对棋局不甚了了,只觉得无趣,拉着她的袖子道:“姐姐,咱们去别处逛逛吧,这里看不出什么名堂。”
沈静姝却没有动。她的棋力在现代只能算业余爱好,放在古代闺阁女子中也只属平平。但此刻,她的双眼正紧紧盯着那棋盘,耳中却在倾听着一个绝顶高手的“现场教学”。
她能清晰地听到,老者心中对每一种破解思路的应对之策,和早已埋好的无数陷阱。
【这年轻人若走当头炮,看似一步将军,实则大谬。我只需平车挡驾,再跃马吃炮,他的攻势便土崩瓦解,此乃虚招,不足为惧。】
【哦?想动我边路的卒?倒是有点想法。可惜,只要我底象一飞,他的车就成了无根之木,再无作为。】
【这局棋的妙处,在于舍与得。看似关键的棋子,或许正是需要舍弃的诱饵。真正的生路,藏在最不起眼、最让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可惜,世人皆贪,看不破,看不破啊……】
老者心中一声悠悠的叹息,仿佛带着一丝高处不胜寒的寂寥。
沈静姝站在人群中,脑海中仿佛出现了一张巨大的思维导图。老者的每一个“应对”,都是一个分支,而这些分支盘根错节,构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天罗地网。
但在那网络的无数死路之中,她凭借着老者“全知”的视角,抽丝剥茧,终于找到了那条唯一的、隐藏最深的破解之路。
那是一条需要“舍弃”,需要反其道而行之的险路。
“姐姐?”沈静婉见她久久不动,又唤了一声。
沈静姝回过神,对着妹妹们安抚地一笑,随后,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她缓步走出人群,来到了棋摊前。
“这位姑娘也要试试?”老者抬眼看她,见是个养在深闺、弱柳扶风的娇小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周围的人群也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这小姑娘来凑什么热闹?”
“是啊,那么多大老爷们都解不开,她一个闺阁女子能行?”
沈静姝没有理会周遭的议论,只是对着老者盈盈一福,柔声道:“老先生,晚辈可以一试吗?”
【呵,有趣,倒是有趣。罢了,小姑娘家的一片玩心,便陪她走上两步也无妨。】
老者抚须一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姑娘请。”
沈静姝深吸一口气,伸出纤纤玉指,从棋盒中拈起一枚红色的“炮”。她的动作从容而优雅,仿佛不是在下棋,而是在绣架上穿针引线。
她没有丝毫犹豫,将那枚“炮”落在了棋盘上一个谁也想不到的位置——一个看似自寻死路的空位上。
全场皆静。
老者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闪过一抹锐利的光。
【这一步……置之死地而后生?不,不对,她这是要弃炮保帅,再用车来做文章?有点意思。但我只需……】
老者的心声戛然而止。因为他惊骇地发现,这一步棋落下,竟让他所有预设的精妙陷阱,都成了无用功!他引以为傲的连环杀招,竟被这一颗看似胡来的棋子,从根上给截断了!
不等他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沈静姝的第二步棋已然落下。
依旧是从容不迫,依旧是轻描淡写。
一颗“兵”,向前一步。
这一步,更是石破天惊!
如果说第一步棋是奇诡,那这一步棋,简直就是疯魔!它直接将己方“帅”的最后一道屏障也给撤了,彻底暴露在黑方的攻击范围之内。
“这……这是乱下啊!”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喊了出来。
“完了完了,这小姑娘是来送钱的吧!”
就连林氏也紧张地攥紧了手帕,为女儿捏了一把汗。
唯有那摆摊的老者,死死地盯着棋盘,额上竟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他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心声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惊涛骇浪。
【不……不可能!她怎么会知道这一步?这是……这是要逼我自断一臂!我若吃了这兵,我的车就动弹不得,她的后手便来了!可若不吃……】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沈静姝,仿佛在看一个怪物。
沈静姝抬起眼眸,迎上老者的目光,平静地落下了第三子。
依然是一颗“兵”,再进一步,直抵黑方九宫之前,与黑方的“将”只隔一格。
三步棋落,满盘皆活!
之前所有的死局、所有的困境,在这三步看似疯癫的棋路下,竟如冰雪消融,豁然开朗。红方看似自废武功,实则已布下绝杀之势,黑方无论如何应对,三步之内,必死无疑。
整个棋摊,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那盘棋,又看看那个云淡风轻的少女,脑子一时都转不过弯来。
“啪!”
一声脆响,是老者手中的茶杯失手落在桌上。但他毫不在意,只是死死盯着棋盘,半晌之后,他猛地抬起头,原本浑浊的双眼此刻亮得惊人,随即,爆发出一阵酣畅淋漓的大笑。
“好!好棋!好一个‘七星聚会’,好一个置之死地而后生!姑娘,你这三步棋,解了老夫三年的心结啊!”
老者起身,对着沈静姝长长一揖,神情是前所未有的激动与欣赏。
直到此刻,周围的人群才如梦初醒,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与惊叹声。
“天啊!解开了!真的解开了!”
“这姑娘是谁家的?太神了!”
“三步棋!就三步棋啊!我看了半天都没看懂!”
沈静姝的几个姐妹,更是张大了嘴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在一片喧嚣的赞扬声中,沈静姝只是浅浅一笑,对着老者还了一礼。
市井之间,初扬才名。